《我真的不想演》 第1章 《我真的不想演》作者:白孤生【完结】 简介: 01 阿蛮是个死士。 有时候为了任务,也是不得不伪装自己的身份。 比如男扮女装什么的。 可阿蛮没想过自己在这次任务里遇到最大的麻烦,是成为被强抢的妇人。 不过是在寺庙外的一面偶遇,阿蛮就被停车在外的楚王看上,强行夺回了王府。 楚王残暴,世人皆知。 ……如果被他知道,阿蛮其实是个男人,他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02 阿蛮第一次捡到司君,把他当个宝贝养了起来。 可是好景不长,他本来就是个死士,身不由己。在司君因伤失忆后,阿蛮把他送去了安全的地方,悄悄离开。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还会再遇到司君。 更没想到的是,司君竟会是楚王。 司君司君,皇姓少司,那人真正的姓名,当是少司君。 也是在那个时候阿蛮才意识到,或许他一开始所认识的少司君,根本就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那不过是一层虚假的伪装。 就好一条披着人皮,会啃噬人肉的疯狗! 幸好,幸好少司君失忆了。 03 阿蛮等了又等,终于等到逃离的机会。 他收拾行囊,悄无声息地潜行在暗夜里,当月光清晰笼罩在他身上时,他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前来迎接他的,却是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你何时发现的?” 少司君于暗处里步出,伸出血淋淋的双手捧住阿蛮的脸。残忍血腥的笑意在他的脸上绽放,美丽像是来自地府幽冥的罂粟。 “阿蛮呀阿蛮,你问的是我何时发现你的身份? “还是问我……何时的恢复记忆?” 【阅前提示】 本文主角皆初哥,风格古早,具备强取豪夺的血腥性质。 攻很疯,有毛病,非常没有底线,剧情不喜的朋友请及时止损。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轻松 古早 主角 视角阿蛮|互动少司君 一句话简介:毕竟正主和情夫都是同一个人。 立意:勇敢面对重重困难,挽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第1章 阿蛮在取水,长长的勺柄舀起清澈的溪水,又添进木桶里。 取这水,也麻烦。 寺中的管事说,非得是谙分寺后这条溪位于上游位置的溪水最好,还必须用特制的木勺来,说这样的水来供奉,才最敬重佛祖。 跟着过来的赵家娘子早就不干了,甩手把木桶丢到溪水里随便拉了半桶水上来,就自顾自去边上的石头坐下歇息。 她一边休息,一边看着阿蛮取水。 “我说苏家的,你也太听话。那管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三十来岁的女人撇了撇嘴,略有刻薄的眼神一个劲地往阿蛮身上扫,“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故意在蹉跎我们?还有,你那丫鬟呢?怎不让她一起来?” 阿蛮慢慢地说:“反正也无事,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一听阿蛮略低的声音,赵家娘子就忍不住在腹诽。 这老实妇人是两个月前被送过来的,听说夫家是一个姓苏的富商,在走南闯北的时候贪恋外头的好颜色,又嫌弃家中正妻不下蛋,几番争吵之后,索性把人直接给送到寺里来了。 赵家娘子看这老实妇人性格也是不错,就是偏生男相,不管是骨骼还是声音,都比不得寻常女子,太过粗硬。 这世道但凡是个男人,都更喜欢娇滴滴水做的女子,也怨不得她家里那个看不上她,将好端端的正头娘子送到这谙分寺来。 毕竟谙分谙分,便是安分。 唯一称得上幸运的地方,大概就是苏家的身边还跟着个伺候的小丫鬟,平日里还能帮点忙。 赵家的看着阿蛮这慢悠悠的动作,着实等得不耐烦,便沿着上游走了走,说是要去寻些果子。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阿蛮才淡淡开口:“出来吧。” 一道身影消无声息地自林间跃出,动作敏捷得很。 阿蛮看向他:“十三。” 那人面容普通,是丢进人群里一眼看过去也不会有印象的长相。他开口说话,那声线也很寻常,没有任何特色:“十八,任务如何?” 阿蛮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再给我点时间。” “楼主等不及了。” 阿蛮和十三对视一眼,看到了十三眼底的担忧。 十八是阿蛮在楼里的代号,很长一段时间,也是他唯一的名字。 阿蛮自小就是孤儿,经挑选入暗楼驯养,而后成为暗楼主人的死士。 他们将主人称之为楼主。 死士可不是个容易活,除却任务过程里的危险,有时更大的危险来自于楼主本身。 这任务完不成,轻则鞭打,重则死亡,在过去这些年里,阿蛮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阿蛮:“期限?” “至多七天。” 阿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你自己小心。”十三略微犹豫了下,声音更低,“注意点二十七。” 阿蛮苦笑,知道十三的言外之意。 这次任务不算轻松,偏生和阿蛮搭档的是不太喜欢他的二十七。二十七现在化名三紫,名义上是阿蛮的丫鬟。 第2章 等赵家娘子回来,十三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提着水回去。 刚走到谙分寺的后门,一个疲倦的中年妇人正巧也推开了半掩的门,一看到他们两个便面露惊喜:“苏家的,赵家的,门外有贵人歇脚,管事正让我多找几个人过去送送茶水。” “余姨,这种粗活也让我们来干?”赵家娘子不满地嚷嚷开了,“我们可都是有夫家的……” 吵闹不过一会,声音又低下来。中年妇人安抚下赵家娘子后,才看向阿蛮。 “苏家的,你能去吗?” 阿蛮笑了笑,点头应了下来。 他们往前头去,途径寺中,偶尔能见其他女眷,也多是神情郁郁,脸色苍白。阿蛮低眉顺眼,穿着朴素衣裙,仿佛也和她们融为一体。 … 今日原是踏青登高的节庆,有许多权贵人家都会来庆丰山游玩,有那不熟地形的便会走得太深误入歧途,偶尔也发生过这种事。 谙分寺待这些寺中施主一般,可对那些误入停留的权贵人家却是上心得很。像是叫人帮忙端茶送水的事,这些尼姑管事可使唤得顺手。 不过,她们也不敢太过。 如寺中的刘夫人与张夫人这等出身不错的,她们还是不敢乱来的。会使唤的,也多是商户出身的。 这就是天然的地位差别。 哪怕都是遭受厌弃,无法再回家的倒霉妇人,在这谙分寺里,因着夫家和自身门第,也仍是分了个三六九等。 行至前头,谙分寺的寺门果然洞开。 正有几个尼姑和妇人在门口进进出出,阿蛮看过去,只见透过大门,隐约能看到外面停着的车马,人数且还不少。 阿蛮见门边有妇人踉跄,就过去帮忙提桶,被他接手的妇人一脸感激,轻声道:“你就去送两回,切莫在外面多待。”到底外男太多。 阿蛮应了声,来回搬了两趟,连汗都没出。 那外头歇息的队伍倒也算知礼,来往护卫小厮都少有往这边探望,只有细碎的说话声。 停留在寺庙外的队伍,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被围在中间的是三四辆马车,外围的才是守卫,而这些守卫看着神态彪悍,各自散开的位置也有说道,正好能互相照应,几乎不留死角。 阿蛮在送水过去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若隐若现的熟悉气息。 ……这些人,全都沾过血。 这京城人家,但凡是个有点权势的出门都会有护卫,但是大多看着人高马大的护卫,未必真的杀过人,碰过血。但是这些人不同,他们很危险。 就在这节骨眼上,车队那头像是出了什么事情,阿蛮听到骚动,下意识看了过去。 只是一想那些护卫,不过扫了几眼,他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寺中走。不能再在外面多待,要是惹来这些敏锐侍卫的注意,对他来说也是不利。 哒…… 阿蛮刚踏上台阶,猛然有种古怪的感觉。寺中那被阿蛮帮过的妇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急急大叫了声“苏家的”,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却已是来不及。 胳膊猛地被人攥住,继而一拽。 身体迫于那力道不得已转过来,阿蛮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冰凉如墨的眼眸。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正是他贸然拦住了阿蛮,不许他再动。 阿蛮平静的表情,在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时破裂开来,终于露出了惊诧之色。 像是结实浑圆的石头,开裂了缝隙。 “你叫什么名字?” 不请自来的人开了口,声音就像是清幽的湖水。 不仅听着悦耳,人也长得好看。 这年轻男人面容出众,如同怒放的罂粟带着诱人张扬的美丽,不论眉,眼,鼻梁,都棱角分明,带着另类的气势。 只是越张扬,便越让人不敢靠近。 阿蛮面色微白,下意识就要低头,避开他锐利的注视。 “……我叫阿蛮。” 阿蛮的声音在男人里不算低沉,可相较于女子来说,已算是偏低的。好在他会点变音的技巧,平日里说话也不会引起大家的怀疑。 蛮,不管是从哪种释义,都算不得好。 可这却是除了十八外,他能拥有的唯一一个只属于他的名。 十八是排序,是数字。 在他这个十八死后,还会有下一个十八。 毕竟他就是如此。在上一个十八死去后,才成为现任十八。 “阿蛮?”年轻男人咀嚼着这个名字,笑意随之流淌,“真是个奇特的名字。” 只他越是笑,阿蛮越有不祥的预感。 不管是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还是此刻无数人聚拢而来的目光。 “抱歉,我该回去了。”阿蛮往回收了收力,竟是扯不动,“……烦请郎君松开手,如此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他略略低头,看向年轻男人那张漂亮的脸庞。 那人分明站在台阶底部,仰头注视着阿蛮,黑眸里偏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强势。 他在笑,可是他的笑却极具攻击力,那笑意如同贪婪的毒蛇袭向阿蛮,硬生生将人钉在原处。 寒意渐渐攀爬上阿蛮的后背,让他毛骨悚然。他再没有收敛力气,甩开了男人的束缚。 对方没料到一个寻常女子会有这样的力气,猝不及防之下,竟还真的被阿蛮挣开。 第3章 阿蛮转身就走,急急跨了几步台阶,快步朝着寺门赶去。若非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暴露身份,他早就夺路而逃。 ……虽然现在,也无甚差别。 只是阿蛮脚程快,那人动作更快。 阿蛮刚跨过寺门,便觉腰间一股重力,钳制着他无法挣脱。他几乎咬碎了牙,这人的力气何时这么大! 别说阿蛮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事故惊得无言。 虽然戏文里常听什么权贵强抢民女的戏码,可实际上生活中哪那么容易遇到?往往也只是听说据说,怎比得上亲眼看到来得震撼? 众人骚动起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紧盯着此处,马车队里更有个士族打扮的人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 他停在台阶下,急急欠身,“楚王殿下,大庭广众之下,切不该行此举呀。”那声音怆然,满是劝诫。 这么近的距离,阿蛮的耳力又很好,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楚王殿下?他竟是王爷? ……等等,楚王! 一听这名号,寺门处的尼姑女眷皆是软了膝盖,有的真就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的身体哆嗦着,仿佛受尽了惊吓。 楚王性劣,世人皆知。 就连阿蛮也心头震撼,一时间力气微有松懈,就这么个空挡,他的身体突地一轻,就被楚王抱了起来。 自打出生以来,阿蛮都少有和人有过这种亲密接触,更别说如此羞耻的姿势,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放开我,我有夫君了!” 哪怕这话说出来让阿蛮羞耻万分,也在这时候被他拿来阻挡楚王疯狂的行为。 他是不想演,可不得不演! “那,苏夫人的夫君是谁?”楚王看似漫不经心的语调里,带着恶劣的兴味,“等我把他杀了,你不就成了寡妇?” “你疯了!” 再是冷静,阿蛮还是脱口而出这话。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楚王何等无畏无惧? 这种霸占民女,欲行恶事的话都说得出口……这周围,可还有无数双眼睛呢! 别个不说,台阶下那士族的眼睛,已是骇然瞪大。 楚王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手指暧昧地摩挲过阿蛮的侧脸,那冰凉的温度刺得阿蛮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是呀,苏夫人,你怎知……”他平静的黑眸里显露出冷酷的兴奋,那眼神刻薄而锋锐地穿透了怀中人的皮囊,仿佛要将阿蛮潜藏在最底处的隐秘也悉数剖开,“我恰是一个爱强人所难的疯子。” 这一瞬,阿蛮清楚地意识到,楚王是真的不在乎。 他当真要强抢阿蛮! … 阿蛮身为死士,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曾接触过一些士族,那里头的纨绔子弟也有些,像是强抢民女这样的恶事,也曾有人做过。 可他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是这个被强抢的民女! 在那些灼热的视线里,阿蛮木着脸被楚王强行抱上了马车。他恍惚有种自己的后背要燃烧起来的错觉。 当阿蛮在马车内坐稳的时候,楚王也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侧坐下。这过分贴近的距离让阿蛮悚然,下意识就往边上躲开。 滋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阿蛮身体一僵。 楚王和阿蛮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是阿蛮的衣裙下摆。男人随性坐下时,正好压住了那片衣角,阿蛮一动,这本就粗劣的布料就随之撕裂了。 一只漂亮修长的手在阿蛮动作前就捡走了那片布料,楚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粗劣的布料,“屠劲松,给苏夫人准备些合身的衣服,多挑些,免得粗糙布料这般折磨苏夫人。” “唯,大王。” 马车外,有人传来一道低低的声响。 阿蛮隐忍地吸了口气,平静地说:“大王,我只不过是个粗人。”他伸出自己的手,在动作间,袖口滑落,微微露出一截腕骨。 阿蛮那只手的指腹与掌心布满了茧子,关节处微微突起,那是干惯了活的模样。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大概都不必担心布料的粗糙,毕竟更该害怕的是那些布料被掌心磨破。 他不过略微停顿,就要收回来。 可有另外一只手抓住了阿蛮的手腕,正正落在那一截裸露的皮肤上。 楚王的手指比阿蛮要漂亮修长,交缠在一起的时候,将阿蛮的手指衬得更加普通寻常。 可阿蛮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男人暧昧的动作。 他的指腹轻轻摩擦过腕内的皮肤,那反复摩挲的动作着实带着奇怪的意味,阿蛮少有和人这么亲近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挣扎着想要收回手。 他总觉得楚王的眼神,不太对劲。 仿佛被捏着的不是什么手指,而是甜美的食物。 “这掌心的确粗糙。”楚王任由着阿蛮抽回手,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只是这藏在衣裳底下的皮肤,到底有几分细腻。” 阿蛮:“……大王可知刚才这话,有多冒昧?” 楚王放声大笑,凑过身来。 “所以苏夫人想怎么做呢?” 尽管这两个月一直听到别人称呼他“苏家的”“苏夫人”,可当这个称谓屡屡自楚王嘴里念出来,阿蛮还是觉得格外别扭。 毕竟,对于阿蛮来说,眼前这个人并不是纯然的陌生人。 阿蛮不认识楚王。 第4章 或者说,在今天之前,他不认识楚王。 可他认识的这张脸。 应当,也认得这个人。 一年前,在宁兰郡的川河下游,阿蛮捡到了一个受伤的男人。男人自称是遭遇山贼的书生,叫司君,被阿蛮捞起来时,端得是狼狈不堪,胳膊摔断了不说,大腿上也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迹。 尽管他长相貌美,有时还笨手笨脚,浑爱说自己没力,娇贵得很。但诸多事宜上都有佐证,甚至还有当地的户籍文书,这种种让阿蛮不得不相信他只是一个倒霉书生。 阿蛮有时都不知,他到底是怎么养活自己的? 只是后来出了些变故,司君不再记得他,阿蛮也以为此生不会再遇他。 谁能想到,老天给阿蛮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司君司君,皇姓少司,那人真正的姓名,当是少司君。 真是荒唐啊…… 他倒是自一开始,就留下如此鲜明的线索。 第2章 “苏夫人。” 少司君欺身,凌冽的气息沉沉压下来,男人掐着阿蛮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被迫四目相对的时候,阿蛮清晰地看到了少司君眼底阴郁的恶意。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陌生疏离底下的兴味,不管他们曾经有过什么过去,现在眼前的这位楚王殿下,的的确确是不记得了。 “你走神了。” 在那短暂又漫长的几个月相处里,阿蛮多少摸清楚了少司君的脾气。 这人脸上总是挂着笑。 他笑起来也好看,那会有几分柔软的少年气,软化了过于锋锐的眉眼。有时也会黏腻腻地撒娇,就像是一只慵懒漂亮的兽,乖巧地露出自己的肚皮。 那时候,阿蛮总觉得他需要保护,心中也有几分呵护的心思。 只是现在来看,恐怕过往的记忆,全都是是假象,甚至算不上伪装,只是独属于少司君天然的能力。他是爱笑,可在顷刻间,笑意也能幡然变作凶残的恶劣,毫不留情地击溃松懈的猎物。 “……我担心自己的命,害怕前途不明。”阿蛮咽下满腹心思,看似平静地说,“所以,大王刚才问我,就算明知你冒昧之举我该怎么做……自然是什么都不做。” 他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这样,起码能保住自己的命。” 听了阿蛮的话,少司君扬眉,倒也没有不高兴。 相比较能言善辩,少司君意外地更喜欢听真话。听了真话后会怎么样不好说,可总比假话来得安全。 等车厢内重归安静,阿蛮才在心里叹了口气,别说少司君出了意外失忆了,就算他真的恢复了……阿蛮都能感觉到那种荒谬的苦涩蔓延上来。 要是少司君知道他的身份,怕是第一时间就要砍了他的脑袋。 毕竟,他们之间,还有生死大仇。 一年前,有件轰动朝廷的大事。 当时正是太后的六十大寿,各路皇亲国戚自然要赶来贺寿,寿宴散后,楚王在回封地的路上遭遇刺杀。 而当时的阿蛮,正正也领命赶往兰南道,参与截杀楚王一事。 混乱中,谁也没发现楚王去了哪里,也没人寻得到他的下落。截杀一事自是失败,楼主暴怒,将任务失败的怒火宣泄在当时参与的死士身上,阿蛮也在其中,生生领了百鞭,重伤险死。 后来还没养好伤,上头就派发了新的任务。这才有在宁兰郡遇到少司君一事。 少司君,是楚王。 楚王,是楼主的眼中钉。 而阿蛮还参与过截杀一事。 一瞬间,阿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己性命堪忧。 他这身份,可万不能被揭穿! … 临近黄昏,这队车马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在外面轻声唤着:“大王,到王府了。” 阿蛮跟着睁开眼,他刚才一路上不敢放松,现下听着外头的话,这才看向少司君。 却见他正以拳头抵着额角,苍白的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薄汗,好似正在隐忍着痛苦。 阿蛮一惊,下意识越过去想要细看。 只还没抬手就想起他们现下的身份,动作就停在半空。 然这细微的动静已经惊起了少司君的注意,他猛地睁开眼眸,冰冷地看着阿蛮。那一闪而过的杀气,让人寒毛耸立。 “……大王身体不舒服?” 顶着巨大的压力,阿蛮还是把这句话问出来。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不过窗外的人看起来也是个耳聪目明的,当即就低低唤了声,“大王?” 少司君闭上眼,隐忍地吐了口气。 阿蛮敏锐地注意到,原本作为倚靠的扶手已经被生生捏碎,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少司君霍然起身,拉着阿蛮大步往外走,阿蛮连忙放松自己紧绷起来的肌肉跌跌撞撞跟着他往外去,两人一起下了马车后,站在前头的少司君冷眼扫向边上一个太监打扮的男人。 “屠劲松,找一处地方安置她。” 少司君丢下这么句话,就带着人扬长而去,徒留阿蛮站在这偌大的王府门口。 这看起来是有几分凄凉,可对阿蛮来说,却是万幸。 离了少司君这么个威胁满满的人,起码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戒备着。 名为屠劲松的太监带着几个人笑着迎上来,欠身说:“苏夫人,还请随奴婢来。” 第5章 ……又是苏夫人。阿蛮心下无奈,只是沉默地跟着屠劲松去了。 … 楚王府占地甚广,府城高耸,说是府,也可谓城。这规模庞大的府邸内,巷道四通八达,如同蜿蜒的河流淌向四方,谁也窥不清楚真正的全貌。 屠劲松是个面相宽和的人,笑起来很和气。他一路领着阿蛮进来时,遇到的许多侍从都会回避,足以看得出来他在这王府地位不同。 而途径各处,他也会信手为阿蛮解释,不叫他两眼一抹黑。 一路上,虽不至于十步一岗,却也有诸多暗桩。 留意到这点的时候,阿蛮心下叹息。 以他的功夫,想要不惊动侍卫逃离,几乎不大可能。 这毕竟不是杂谈野文,故事里的武侠高手只要有了得的轻功,就能在各种地方出入于无形。 阿蛮可做不到这般。 也不知走了多久,方才到了一处雅致的小楼前。 只看上面的匾额,写着碧华楼。 这是一处两层高的小楼,底下还有个小池塘,看着颇有雅致。小楼内迎出来两位姑娘,都穿着一水的浅蓝色宫裙。 “苏夫人,这是秋溪,这是秋禾。她们是专门伺候夫人的宫女,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他们就好了。” 屠劲松欠身说着,说是请苏夫人在这歇歇脚,又说了些软和的客套话,这才离了去。 阿蛮松了口气,只说自己不用伺候,让两位宫女可自行休息,只是那两人刚出去没多久,便又进来回话。 秋禾:“苏夫人,屠总管让人送了些成衣过来。待明日会有绣娘来为您量体裁衣,做些合适的秋裳。” 屠劲松送来的成衣多得有些夸张,短短时间就预备了春夏秋冬各四套。如此细节落在秋禾和秋溪眼里别有不同的意味,悄然的,她们待阿蛮的态度更热切了些。 绣娘量体裁衣定是要贴近来做,以那些老道绣娘的眼力,说不得就能看出来男子和女子的差别,这是天生的差别,难以掩饰。 阿蛮略一蹙眉,深知这是急需解决的难题。 而后,秋溪又说:“苏夫人,原本寺内伺候您的丫鬟也送来了,您看可还要让她留着?” 得亏屠劲松细心,这才在离了谙分寺前,派人粗粗检查了这位苏夫人的身份,连带着留在谙分寺的人与东西都一并送了来。 阿蛮想起三紫,眉头微蹙:“让她进来罢。” 秋溪应是,将人送来后,阿蛮只留下三紫说话,两秋都留在楼下。 三紫长相清秀,衣着普通,粗粗一看,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并不说话,反倒是看向几处易于藏身的空间,片刻后才转回眼神。 “没有人。”阿蛮率先开口,“暂时安全。” “谙分寺的任务要失败了。”三紫紧跟着说,“你可有想法?” 阿蛮缓缓摇头,想要避开巡逻的侍卫不算难,可有些地方的枢纽却是避无可避,只要经过便会引起觉察。 以他们俩的功夫,是不可能离开楚王府的。 可要是长久困于楚王府,他俩必死无疑。等时间到了,春风愁总会发作。 三紫:“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一开口,阿蛮立刻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楼主曾下令埋伏楚王,虽是失败,后续也有种种计划,只是能成功潜伏进楚王府的人太少。 像阿蛮这种被抢进府的,当真绝无仅有。 倘若楼主知道他们现在的境遇,也必定要他们留在楚王府! 对上三紫野心勃勃的眼神,阿蛮平静地说:“莫要忘了,我们的时间不多。” 三紫:“我会尽力联系上楚王府的暗线。” 阿蛮微眯起眼:“你手中有楚王府的暗线?” 三紫嗤笑了声:“起码比你知道的多。” 阿蛮并不在意三紫的奚落,倘若三紫手里有楚王府的暗线,起码春风愁的定时解药还有着落。 三紫最看不惯的就是阿蛮那副冷静的模样,她冷冷地说道:“原本楼主座下你最得宠,偏生你没完成那最重要的任务。” ——击杀楚王少司君! 尽管进入暗楼的生活异常艰苦,可能活下来的人也多是对楼主死心塌地。 三紫当然也是其中一员。 对于那些任务失败过的死士,三紫的态度惯常如此。 阿蛮:“楼主既留了我一命,便说明我还有能利用的地方。既然你手中有楚王府的暗线,那联系暗线的事情就交给你。不过最近几日,且按兵不动。” “不必你来教。” 三紫丢下这句话,便恢复平时木讷的表情,做回她那温顺的丫鬟模样。 阿蛮没有与三紫争辩的心思,也清楚只要还在任务中,三紫是决计不会内讧乱来。 某种程度上,他并非不能理解三紫的态度。 死士是楼主养的狗,是趁手的刀。 离了主的狗,不能用的刀,也没有了活的必要。 … 到底初来乍到,阿蛮不敢妄动。 到了晚上吃过东西,沐浴后换了新衣裳,不多时也便歇下了。 入王府三日,无人打扰。 除了绣娘来量体裁衣过,碧华楼一直都很安静。 在阿蛮的压制下,三紫也一直很安分。 至于绣娘来量体裁衣的事,靠着阿蛮的束缚衣,有惊无险地度过。 第6章 毕竟这些绣娘不可能真上手碰他。 阿蛮到底是男子,无法真如女子一般拥有着纤细的腰身。手上的老茧可以精心去除,这腰身自得是靠着外力方才能勒紧些。他在谙分寺的这两个月,都是依靠着专门的束缚衣才能维持这个假象。 这几日,每日二餐都按时送来,宫女待阿蛮也很周到。阿蛮借着每日饭后散步的时候,将附近的地形都熟记下来。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我安慰。 楚王府太大,想要出去可不是那么容易。 这日入夜,阿蛮要了水来沐浴,只有三紫留在房间内。 秋溪和秋禾并不着恼,毕竟三紫是苏夫人自己带来的丫鬟。不过她们自诩哪样都不差,再过些时日,总能得到夫人的看重。 而房间内,三紫其实也只在屏风外候着,并未真的伺候阿蛮沐浴。 阿蛮也绝不可能让她来做。 两人趁着这时间交换了情报,而后三紫微微皱眉:“你还是想离了楚王府?” “你莫不是天真以为,楚王真是看上了我?”阿蛮冷静地说,“纵是真的看中了,一旦想要宠幸,便会暴露身份。到时候,你我都得死!” 三紫莫不是被这天大的机遇冲昏了头脑,没想起这最要紧的事? 阿蛮可是个男的! 三紫这才沉默,一时无话。 她不可能没想到这个紧要的事情,不过是潜伏进楚王府的热切让她更为惦记,故意不去细想此事的诸多漏洞。 阿蛮不理沉默的三紫,自顾自地拧干了头发。 晾到深夜,这才困顿地上了床。 即便如此,待到后半夜,阿蛮还是半睡半醒了。 起初是睡着的。 然后,就是身子一阵阵发冷。 有一种黏糊糊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缠绕住的窒息感攀爬上了喉咙,令人喘不过气来。 阿蛮猛地睁开了眼。 屋内有人! 三紫? 不,不是三紫! “谁?” 他下意识摸向藏在被褥底下的灯盏,锐利的眼神扫向不对劲的源头。 黑暗里,有人开口。 “苏夫人醒了?” 阿蛮愣住,这声音……是少司君! 他何时来的? 滴答—— 随着脚步声渐近的,是越发浓烈的血气,滴滴落于地上,似雨打窗门。 少司君似乎没有觉察自己的行为是多么放荡形骸,他自黑暗中步出至于微弱月光下,泼洒在其背后的月光让人看不清楚少司君的神情,只听得他的声音。 “那刚好,一起去赏月吧。” ……这是什么疯癫行为? 阿蛮:“……您夜半跑到女子的房间,就为了拉人去看月亮,不觉得太肆无忌惮吗?”他的声音竭力缓而轻,背后寒毛耸立。 “是吗?” 少司君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床前方寸的光亮,压抑到极致的气势轰然而下,兀自将阿蛮整个抱了起来,强势得让人毫无回旋的余地。 砰—— 房门自内被少司君踹开,倾泻倒入的月光沐浴在他们身上,阿蛮终于能看得清少司君的脸庞。 月色下,这人正是一身红衣。 血气由此而来。 血染霜衣,比红更艳。 他的眉骨太高,眼底太深。虽是在笑,可锐利的眼神扫过阿蛮时,仍带着如同刀锋的刺痛,仿佛能看破一切的伪装。 猎猎风声里,少司君抱着阿蛮跃上了屋顶:“我可觉得非常收敛呢,苏夫人。” 第3章 碧华楼外,刚刚赶来的屠劲松压下其他人的骚动,与后一步到的江立华对视一眼,总算放下心来。 至于那扑入鼻间的血气,都被他们熟视无睹,只作不觉。 江立华压低声音:“我说老屠,人是你接回来的,难道真的美若天仙,不然怎的……” 屠劲松实话实说:“容貌尚可,偏生男相。”要说貌若天仙,自然是不能。 那骨相他细细瞅过,若非腰身瞧着真是个女人的模样,差点以为是个男人。 屠劲松和江立华都是自小跟着楚王的人,虽也有其他的大太监,却只有他们两人一直备受楚王信任。 这一次楚王进了门就将人随意丢给屠劲松去安排,可点名让屠劲松来处置,本身就是一种隐喻。 平时楚王往王府带人也不是没有过,但那都是别人送的,塞的。 谁能想到,主子不过是去城外散散心,怎就抢回来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已经许了人家的女人?想到王府里那么多如花似玉的美眷,却根本吸引不了楚王的注目……难道主子其实好夺人妻? 屠劲松捅了捅江立华,让他声音小点。而后他微微眯眼笑了起来:“起码这新鲜劲在,能让主子散散心,也是好的。” 江立华听得屠劲松的话,也是心里忧愁。 一年前,楚王在回封地的路上遭遇刺杀,失踪了小半年才重新找回来。寻回来的楚王殿下哪都没出问题,唯独丢失了这几个月的记忆,还落下了时不时头疼的宿疾。 远在京城的太子殿下听了甚是担心,连派了几个御医前来,都说是失忆所致,难以痊愈。说是好好养着,或有恢复那天,这种话一听就知是这些医者心里都没底。 一想到这,江立华就叹了口气。 … 第7章 阿蛮也想叹气。 大口大口地叹气。 不知道少司君到底发哪门子疯,大半夜掳人来屋顶赏月,他也是不懂,这天上的月有什么好看的?刚杀了人就诗兴大发,定要来一场风花雪月吗? 他裹着被褥,跟条毛毛虫似地躺在屋顶上,仰头看着硕大圆润的月,倒是胃中打鼓。 不管少司君今晚做了什么,可阿蛮扮作女子,吃食上当然也要与女子一般吃得少些,半夜还要起来,以阿蛮的胃口,着实饿了。 “苏夫人在想什么?” “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饼。” 阿蛮脱口而出,在听到少司君朗声大笑后,才蠕动着侧过头,看着男人过于锋利的棱角。 他听得出来,这一次少司君是真的在笑。阿蛮皱了皱脸,他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可乐的? “苏夫人饿了?”少司君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在他们三步外的地方出现,“去,准备些吃食来。” “喏。” 阿蛮看了几眼,没说什么。 楼主身边也有这些。那些暗卫与他们这些死士也没什么差别,都是主人手里趁手的刀。尽管分辨不出人数,不过每每少司君出现时,阿蛮或多或少能感觉到有人在盯梢。 不多时,阿蛮看着几个侍卫扛着小桌和食盒上来,终于憋不住问了句。 “就非得要在屋顶上吃吗?” 下去吃不行吗? “不是说了要赏月?”少司君懒洋洋地说,“这碧华楼上,可是最好的观景处。” 这碧华楼上加宽的屋檐,本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 ……不懂这些风花雪月。 阿蛮读过书,也识得字。 不过对书中那些诗情画意,他多是体会不来。 像少司君这种登高望远就为了看月这种事,阿蛮虽不理解,可也不多说什么。 少司君在看月亮,他就埋头吃宵夜。 只是吃着吃着,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无他,边上有这么一道侵略性极强的视线在盯着,就算是再神经大条的人都不可能毫无所觉,更何况是阿蛮。 他敏锐的神经正在疯狂地提醒着不对劲,或许是因为男人的视线,也或许是因为那身血淋淋的衣裳。 “大王为何这么盯着我看?” “吃得这么香甜,便这么喜欢?” “只是饿了。”阿蛮老实回答,“厨房的手艺,也比谙分寺的要好上许多。” 少司君盯着阿蛮的吃相,不紧不慢动了筷子。只他的眼神太有穿透性,尤其他这一身血衣,也不知刚在哪犯了杀戒,浑然一具凶神恶煞的鬼神模样。阿蛮恍惚觉得少司君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他的皮肉。 每吃一口,都要幽幽地望一眼阿蛮。 ……说起来,少司君这个习惯,阿蛮也不是第一次体会了。 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说的是宁兰郡的相识——那时候的司君就有这样的毛病,在吃食时总会盯着阿蛮看。 阿蛮不喜欢,也不习惯。 做死士的,总是习惯隐藏在暗处,被人这么时时刻刻盯着,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面对阿蛮的抗议,司君却是笑着说:那样胃口好。 这是什么奇怪毛病? 盯着人,能下饭? “大王,您盯着我看,是觉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阿蛮越过菜肴看向少司君,“若是有……” “下饭。”少司君不疾不徐地答道,“令人颇有食欲。” ……比起身为司君轻笑着的回应,此刻的少司君话里多出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那种慵懒与随性底下,是堂而皇之的霸道。 阿蛮:“……” 等他停下筷,少司君便也停了动作。 阿蛮看了眼,发现他吃的不多,只是略略动了几筷子。 而且吃的也多是辣口。 他现在的食量这么少吗? 稍一抬眼,发觉少司君也在看他。 “大王,您还要赏月吗?” 阿蛮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天上漂亮的圆月,淡淡的银白光晕染透了周遭的黑暗,看多几眼,倒也是好看。 “吃饱喝足,确是该歇息。” 少司君起了身,踩着高耸的屋檐朝着他走来。阿蛮往后退了退,连声说:“只需给我一个梯子,我也可……” 话还没说完,血气扑面而来。 少司君已在阿蛮的眼前。 那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连眨眼的声息也能觉察。 阿蛮屏住呼吸,就见少司君抬手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阿蛮特地在前额留了遮挡的头发,而今赤|裸裸的对视,让他产生一种迫切想要遮掩自己的冲动。 “不知为何,你这双眼睛……”少司君微眯起眼,“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阿蛮心口狂跳,面上强自镇定地说:“大王见多识广,见过千人千面,偶尔相似,也为寻常。” “苏夫人这口才,却是不错。”少司君低笑出声,“怨不得这般胆大。” “……胆大?” “寻常人见了这般多血,不该害怕吗?” “害怕,大王就会不做吗?” “不会。” “那不如省省力气,思考如何从王府出去。” “你想离开王府?”少司君扬眉,饶有趣味地问,“你怎没想过,你或许出不去了?” 第8章 “大王,我已有丈夫。”阿蛮蹙眉,避开少司君锐利的眼神,“您这做派,是强夺他人之妻。您不怕遭到唾骂吗?” “唾骂?”少司君不怒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煞气蛰伏在眼底,“你身在祁东,没听闻过楚王府的名声?” 阿蛮冷汗渗透了后背的衣裳,略微一动就是湿凉。 不必身处祁东,也能听闻楚王的桀骜。 说是无恶不作可能过于癫狂,却也是个混账之徒。 除却那些不堪的名声外,最为让阿蛮谨记的,却是楼主对楚王的忌惮。 楼主这般人物,对于死士而言已是庞然大物。 连主人都警惕、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楚王,又岂是池中物? 少司君何尝惧怕这区区唾骂? 阿蛮:“大王自是可以随意妄为,可我不能。您不怕,我怕。” “有何不能?” “人生而不同,不论身份,亦或男女。您妄为可活,我妄为得死。”阿蛮叹了一声,“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何须我说出口?” “你怕死?” 阿蛮笑了。 “谁人不畏死?” “可我觉得,夫人是不怕死的。”少司君清清冷冷地说,被略去姓氏后的称谓有着异样的炽热,漆黑如墨的眼眸紧盯着阿蛮,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毕竟夫人瞧着,像是极为熟悉这血气呢。” 阿蛮缓缓眨了眨眼:“大抵是谙分寺内,管事的偶有惩戒妇人,久之,便也习惯了。” “谙分寺的管事?”少司君漫不经心地扬眉,“已经屠了个干净。” 阿蛮悚然。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落在妖艳的血衣上。 这难以掩盖的煞气,便是由此而来。 “……大王夜半未睡,是自庆丰山而归。” “是呀,”少司君笑了起来,冰凉的手指摩挲着阿蛮的脸颊,“谁叫我寻不到夫人的好夫君呢?” 阿蛮一口气没上来,开始疯狂思考之前他的假身份是谁经手的,能不能经得起王府的彻查……尽管被抢当时他想过这个问题,却也觉得少司君不会那么上心。 不过一个普通“妇人”,入府好几天都不被召见,那日的强抢或许只是兴起,并不长久。 却没想到,少司君居然真的打算杀了阿蛮的“丈夫”,好叫他真的成个寡妇! 第4章 阿蛮别开脑袋,不叫那冷冰冰的手指触碰脸颊,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大王此举,未免太荒唐……我的夫君做错了什么?” 这种谎言说多了,阿蛮都有些恍惚。 “谁让他娶了夫人?”少司君笑了起来,垂落下来的手臂顺势抓住了阿蛮的手指,“而本王思来想去,总归不想做情夫的。” “……大王可以不做。”阿蛮幽幽,“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承担不起大王的厚爱。” “谁说夫人普通?” 少司君的手指滑动,最终掐住阿蛮的指尖。 阿蛮这双手布满操劳的痕迹,触感并不细腻,还有几分粗糙。可男人把玩着手指的姿态,却好似这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少司君的动作并不粗暴,可阿蛮却身体紧绷,连呼吸都微弱下来。 他的背脊发凉,喉咙紧缩,要不是出奇的理智克制着他,阿蛮怕是要一拳挥出去……就像是食物在看到猎食者时一瞬间的自我保护欲。 他感觉少司君看着他的眼神不对劲。 “大王,我们该下去……” 阿蛮的话还没说完,就噎在喉咙,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司君微弯身含住他的指尖。 在月下,阿蛮能清楚地看到他是如何舔舐着手指,那模样就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湿腻的舌头舔至指间,那湿润奇异的感觉让阿蛮回过神猛地挣扎起来。 男人反扣住他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扼碎骨头,强行把着不让人退开。锋利的齿尖压入皮肤,两排牙齿来回磨损着可怜的皮肉,细细密密的刺痛袭击着阿蛮,如同一个危险的预兆。 阿蛮越是挣扎,少司君就越是兴奋。他漆黑的眼眸宛若有火,在炽烈燃烧,带着怪异的狂烈。 急促炽热的呼吸如同绷紧的弓弦。 阿蛮仿佛能听到那气声透过男人喉咙时灼热燃烧的渴望。 而这欲|望,会将他彻底啃噬。 “……绵密似融……”少司君的声音有着奇异的颤抖,像是一个人忍耐到了极致后理智寸寸崩裂的声音,“……是甜?” 少司君想吃了他? 这种念头突如其来又无比尖锐地扎下来,让阿蛮无论如何都不能摆脱。 “大王,放开!”阿蛮支起膝盖抵住少司君压迫下来的身躯,“您不是说不想做情夫的吗?” 说出情夫这两个字,阿蛮忍不住脸色扭曲,动作却是不慢,在少司君要再进一步前,用力将人推开。 阿蛮灵巧地在这屋檐外扩的地界站稳,拉开了自己和少司君的距离。 男人捕猎的肢体在刹那的绷紧后,缓缓放松下来,他翩然起身,视线却紧跟阿蛮,时时刻刻随着他的动作而动。 ——就像是一头还没放弃捕食的怪物。 甚至对阿蛮刚才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 不对劲。 阿蛮在心里重复。 少司君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本该冰凉冷漠的眼眸此刻却浸满了狂热的情绪,那浓烈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渴望到底是哪种……是情欲,亦或是食欲……没听说楚王是个食人魔呀……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怪癖,就算楚王府再怎么封闭不让外人进去,以楼主的秉性早就掘地三尺挖了个干净! 第9章 ……所以,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何种怪异的渴望,才会让阿蛮此刻毛骨悚然?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非但没消下去,脑袋也跟着麻痹地刺痛起来,脸在紧张到极致的时候略有麻木,眼神也无法自少司君的身上移开——但凡有一瞬不留神,他就会被扑倒。 这不是阿蛮自作多情,而是事实! 倏忽,少司君深吸一口气。 那可真是长长的一口,就像是强迫自己关闭上某种倾泻的阀口般。 阿蛮都能留意到那些气流是怎样穿过他的胸腔,再沉淀在身体内。 膨胀的攻击欲勉强蛰伏起来,就像是抖擞皮毛收敛的恶兽,逐层压制下来的暴戾褪去后,理智终于得以浮现而出。 少司君粗暴捏住自己的眉心,而后迈步朝着阿蛮走来。 阿蛮下意识后退,却被他喝止。 “你想死的话,就继续后退。”森然的恶毒浸满空气,少司君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可以试试到底谁更快些。” 阿蛮木着脸停在原地,被少司君一把搂住了腰。 他是怎么带着阿蛮上来的,就怎么带着他下去。只是上来的时候还有被褥作为缓冲带,这一回却是切切实实有了接触。 阿蛮其实不懂少司君到底有什么癖好,血干了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更别说那些味道。就算阿蛮早就习惯了血气,却也会在完成任务后立刻清除干净。 两人一齐落到二楼的平台上,阿蛮挣扎着下来,男人并未拦着他的动作,只是幽幽地注视了片刻,转身便离开。 ……就非得多带这一下吗? 他自己也能下来。 阿蛮遥遥望着少司君踏月离开的身影,自然也感觉到了那些暗地里注视的视线如潮水般褪去。 连带着小楼下停留的那些人也一起。 许久后,阿蛮转身步入屋内暗色。 冷汗津津早已遍布全身,他仿佛在地狱走了个来回。 少司君来的时候就没有点灯,阿蛮借着月色坐在寂寥的室内,狂跳的心口终于缓慢平复下来。他沉沉地吐了口气,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 ……幸亏,他连歇息的时候,都没有卸下伪装的束缚带,不然依着少司君这难以预料的举止,今夜就该暴露了。 这对阿蛮的行动产生少许限制,也是他不愿让少司君过于靠近的原因。 接触的次数多了,难免生疑。 很快,三紫翻身上来。 没点灯的屋里,她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楚王很喜欢你?” 阿蛮循着声音看向三紫,意识到她并不清楚楼顶发生的事情……也是,楚王身边那么多暗卫,除非三紫不要命了去窥探,不然她根本不能知情。 阿蛮缓声说:“楚王似乎在谙分寺大开杀戒,兴意未平,这才来寻了我这个也同是谙分寺出身的人。” “什么!” 三紫的反应可比阿蛮要大得多。 “他要是在谙分寺里杀了人,那任务……” 阿蛮:“自然是失败了。” 早在少司君说起的时候,阿蛮就有这个猜想。 三紫却不能如他这么平静,他们虽然被迫离开谙分寺,可是任务到底有人接应,加上她传出去的消息,肯定还有后头的人接手。 可楚王这一动,却是彻底毁了。 “莫不是你在楚王面前泄露了身份,才叫谙分寺遭了灾?”三紫狐疑地看向阿蛮,“要不是你,不会意外频发。” “倘若真如我愿,我怕是世上最不希望出现这个局面的人。” 别的话不能保证,可这一句阿蛮是真心实意。 潜伏进谙分寺也就算了,现在在楚王面前演的这叫什么? 一个被强取豪夺的倒霉妇人? 听听少司君说的是什么话,情夫!他敢说,阿蛮都不敢听! 三紫正要细细询问今夜的事,却听到外头有杂乱的动静。 阿蛮和三紫对视了眼,三紫往屋内处隐蔽处靠,他则是点燃了屋内灯火,而后出了门。 他倚在栏杆往下看,正看到碧华楼的门庭开着,好些人进进出出,都抬着许多东西。瞧着那认真隆重的模样,大概都是些贵重的物件。 秋溪和秋禾两人也在忙进忙出。 阿蛮等到底下都安静了,方才踱步下去,就见两个宫女都在挑灯查看那些箱笼,又一一登记在册。眼看阿蛮出现,她们俩撇开杂务,齐齐上前行礼。 阿蛮能感觉到,她们比之前还要恭敬。 就像是真的将他当做了掌权的主子。 “这些从何而来?” 秋禾恭敬地说:“是方才大王遣人送来的,说是这碧华楼太过素净,就增添了些摆件物什。” 些? 阿蛮看着自屋内摆到庭外满满当当的箱笼,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 这可真是好“一些”呢! 回了楼上,三紫意义不明地看了阿蛮几眼。 “十八,我倒是没想到,楚王对你居然真的在意。” 阿蛮没理这句话:“谙分寺的事,你我都暂不要去管。再过两日确定真无人盯梢,你且去联系王府内的暗线,得到楼内的主意后再行打算。” 他一说起正事,三紫的态度也变得正经起来。 “你之前有一事倒是说对了,你要是女的,楚王要你也就随他去了,可偏生是个男人……要是他真要行事,却暴露了你的身份,怕是会影响楼主的大计。” 第10章 毕竟阿蛮是在仓促下被掳来的,眼下谙分寺大概也在楚王的控制下,要是意外暴露再顺藤摸瓜,肯定能发现些痕迹。 阿蛮斜睨她一眼:“你有办法?” 三紫自腰间抽出匕首:“将你□□割了?反正夜里灯一熄,在被窝里一滚,只要没了那物,进哪个洞不是洞?” 阿蛮皮笑肉不笑:“滚。” 见他难得冷脸,三紫撇嘴不再言,翻身就下了楼。 阿蛮于桌边独坐,清楚三紫刚才那话并非玩笑。要不是她打不过他,她真敢提刀来割。 他叹息着揉了揉脸,不去想三紫,而是惦记着方才少司君奇怪的言行。 ……他到底怎么了? … 少司君在做梦。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他正趴在一个看不清人脸的青年背上。风很大,刮得人皮肤刺痛,应该是秋雨的时刻,那些薄凉的雨水渗透皮肤,连血液都要冻僵。 秋风秋雨再是冻人,他也丝毫感觉不到,只贪婪地呼吸着。 这香甜的味道,在风雨里也难以掩盖。 ……好饿。 永不平息的饥渴在腹腔里燃烧。 好饿。 多么甜美的香气,是从未有过的气息,那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知道食物到底是什么味道……剧烈的食欲如火灼烧着他的喉咙,令他的喉结难以自控地吞咽起来。 青年背着他,胳膊都在颤抖。 那是力气用尽后,还在拼命压榨最后一点力量,因而连皮肉都要维持不住的哀鸣……根本不知道背上的魔鬼,在想着何其可怖的念头。 他听到自己说:“放我下来吧。” 与此同时,他也能听到那恶毒、极端的低语,听起来像是少司君一贯会有的恶劣念头。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吧…… ——然后我会在你离开的那一瞬,吃了你。 “要么我带着你出去,要么就一起死在这。”他听到青年说话了,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打晕你。” “你要跑不动了。” “只要我还能走,用牙齿咬,用胳膊拽,总能把你拖出去的。”他又听到那人叹气,“别再说这种胡话了,阿君,你再忍一忍……” 他的声音满是安抚,低哑的嗓音里透着疲倦,却还有着习惯的笑意。 “都到这时候了,我可不惯你那些赖脾气。” 是笑骂,却也是不自觉的宠溺。 真奇怪呀…… 少司君在梦中听这青年带着些许哄骗的低哑嗓音,食欲平息了些。 可随之咕噜咕噜冒泡起来的,却是另外一种磅礴的毁灭欲。 他倚靠在青年的背脊上,却想顺着他的肩膀抚上他的喉咙。他想舔舐那片皮肤品尝味道,感受青年呻|吟时轻颤的身体……扼住那截喉管时,那求饶的声音是否也会这么动听诱人? 食欲纠缠着奇异怜爱所燃烧起来的欲|望之火几近燎原。 呼哧—— 少司君在剧烈的头疼里醒来,那剧痛让他的眉间紧蹙,暴戾浮现在眉间,呼吸间皆是难以遏制的杀意。 少司君张开口,想要唤一个名字。 本该熟悉万分的称呼却始终卡在喉咙。 ……他叫什么来着? 第5章 “这个月的解药。” 三紫随手抛来一个小瓶子,阿蛮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是一颗灰色的药丸子。 三紫带来解药的同时,也带回了楼内的意思。果不其然,暗楼要求他们继续潜伏在楚王府,最好能得到王府的布防图。 “你可与楼内说过现下的处境?”阿蛮抓着那瓶子,看向三紫,“一旦暴露,王府内的暗线也可能连根拔起。” “说了。康野认为,可以承受这样的风险。”三紫沉着脸色说,“在暴露前,尽可能收集足够多的信息。” 康野是楼内的提刑,多数任务都透过他直接发放,暗线既传回来这样的口信,便说明主人也是这样的看法。 阿蛮的大拇指拨开瓶口,看也不看就吞下瓶中药物。 三紫横他一眼:“你不怕我替换了你的药?” “我要是暴毙在此,你也只是稍比我晚些死,又有何惧?”阿蛮漫不经心地说,“更何况这任务,早晚都会要了咱俩的命。” 三紫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楚王对阿蛮不过一时兴起,而偏是这样的情绪,早晚都会暴露阿蛮的真实性别。 一旦暴露,后果可想而知。 早在三紫联系暗线的时候,阿蛮就猜到了这个可能,如今也不算意外,只是平静地说:“王府布防图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不管盗取还是丈量实地情况,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 即使是有些激进的三紫:“……盗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碧华楼居于王府左后,内廷与外廷的连接处戒备森严,必须有牌子才能通过守备,以我们两人的身手,或许能借助外力出去,可必是回不来。” 阿蛮:“只要一动,便只有一次机会。” 此地深处内廷,进出都不容易,加之内外廷距离过远……只一次就能安全潜伏到书房并顺利找到布防图的可能性有多高? 三紫:“可光靠我们,想丈量实地也不可能。” 或许他们能够探清楚内廷的情况,可三紫清楚,楼主最想要的肯定是那些紧要的地方,如侍卫巡逻布防,如王府内的暗桩,如府内的紧要处……越是盘算,三紫这心就越是往下沉。 第11章 这里面,不知有多少是禁止外人靠近的。 阿蛮见三紫脸色阴沉,心知她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阿蛮有一计。 只要寻个法子引起王府骚乱,届时府内防线必定为之一动,另有人提前潜伏在高处,便是不能尝鼎一脔,只要记住要紧时动起来的地方,略知一二重要的地方。 楼主要布防图的目的,不外乎也是为了探查这些布防。 只是一来他们人手怕是不足以引起大骚乱,强行一用必定要有人牺牲,二来阿蛮对这个任务,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抵触。 阿蛮收起瓶子,起身踱步走到窗边眺望着北方,心里叹了叹。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们楼主的心思,怕是要剑指…… “你就不问问谙分寺是什么情况?” 背后的三紫开口。 “楚王是疯,却不傻。不会无缘无故屠杀整个寺的人,出事的顶多就是管事之流。”阿蛮不紧不慢地说,“只是借由这件事……我们的任务对象,怕是也死了罢。” 阿蛮和三紫一起潜入谙分寺,本是为了挖出一桩陈年旧事。 他们的目标对象,是一名叫殷妙的中年妇人。据任务的要求,不管是严刑拷打也好,威逼利诱也罢,都需要自殷妙的嘴里问出实情。 不幸的是,他们入寺后,虽找到了这个妇人,可她却已经是痴痴呆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嗯。”三紫不情不愿地说,“你怎么猜到的?” 阿蛮回头看着三紫,淡淡开口:“你没想过,就算祁东是楚王的地盘,为何我们混入庆丰山,还需得用这样谨慎的手段?” 谙分寺不过是庆丰山上的一座小庙,就算在权贵中稍有名气,本也不值当这么审慎。 从一开始,暗楼要求他们如此潜伏,通过种种手段才进入寺庙的时候,阿蛮就已经猜到,如此规避的原因之下,怕是为了掩人耳目。 ——除开他们之外,也有人在盯着谙分寺。 能让暗楼如此避讳的人,只可能是地头蛇。 三紫:“……是楚王?他盯着谙分寺,难道是殷妙身上的秘密,与他有关?” 阿蛮叹气:“谙分寺既被处理,多想无用。”他们现在身处楚王府,对于府外事情本也鞭长莫及。 三紫只是觉得可惜可恨,她和阿蛮互相配合,已经让殷妙清醒了些,也问了点时期出来。 再有几天时间,她自信能完成这任务。 阿蛮:“你不如多想想,楚王出现在谙分寺,又把我们带出来,到底是意外巧合,还是故意为之罢。” 三紫悚然一惊:“你是说,我们这一路上,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不,不可能,我没有感觉到其他眼线。” 他们本就是死士,对盯梢最为敏感,如果碧华楼有人盯着,他们不可能毫无所觉。 阿蛮:“那楚王真看上我了不成?” 三紫细细打量着阿蛮的面容,经过乔装后,他的容貌变得柔和许多,没有身为男子时的棱角,要说难看定然没有,可是绝代风华也远不能够。 她收到楼主命令时,心里是有点发虚的,这份心虚来自于阿蛮……她横看竖看,还是没理解楚王这次发疯的原因。 别说三紫不理解,阿蛮也不理解。 既没有鲜明的原因,那天晚上,少司君突兀来访时的怪异举止,就成为了思量的关键。 阿蛮曾与少司君有过几个月接触,言行举止是无法掩藏,起码那个时候,阿蛮不觉得少司君是个好色之徒。 那他抢阿蛮入府,是有别的算计?和谙分寺有关,还是阿蛮身上有某种他看重都特殊原因?再者说……那天晚上的楚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少司君及时停下,阿蛮真有种要被啃食殆尽的错觉。 三紫深吸一口气,还要说话,就听到楼下吵闹起来。不多时,秋禾急急上来,欠身说话。 “苏夫人,方才柳侍君的狸奴跑了进来,费了番功夫才捉了送回去。” 狸奴…… 阿蛮扫了眼三紫,三紫会意,出声问起王府妻妾的情况。 她和阿蛮虽是不对付,可到底是自己人。对外的时候,自是携手合作。 依着当朝律法,亲王能有一妃四夫人。 楚王还未娶妻,王府里并没有王妃。除却皇帝赐下来的两位夫人外,另有十来位侍妾。 府内将没分位的侍妾称之为侍君。 阿蛮对上三紫看好戏的眼神,无奈揉了揉眉心。 想来捉狸奴是假,打探才是真。 他让秋禾退下,对三紫道。 “莫要大意,不论楚王袭击谙分寺的真实原因为何,面上他借用的是追查苏喆的名义。”阿蛮的声音沉下来,“告知楼内,苏喆这个身份,万不可再出现!” … 寂静庭院内有树成荫,时而有鸟雀声起,幽深清凉。 “查不到苏喆的踪迹?” 少司君坐在亭里闭目养神,亭下立着个黑脸汉子,正毕恭毕敬地回禀。 黑脸汉子:“顺着通山道去,说是往淮南走。只是一路上的驿站官道,并未追查到相似的车队。” 苏夫人的丈夫是淮南一位富商,名叫苏喆。 苏喆时常来往淮南与祁东,做的是丝绸生意。 夫妻两人成婚三年,膝下无子,后苏喆爱慕一外室,与苏夫人起了嫌隙。 第12章 数次争执后,苏喆将夫人送往庆丰山的谙分寺,名义上说是静养,其实是打着给外室挪位的主意。 在将苏夫人送到寺里后,苏喆就带着美眷启程回淮南了。按理说,这样的富商车队途经官道驿站,沿途肯定会留下踪迹,不该如此悄无声息。 “蠢蛋。”藏在树荫底下另有一人作文士打扮,长袍加身,手中有一蒲扇轻轻晃动,端得是惬意非凡。 “为何只取官道?旁门左近之路为何不寻,再者说,谁说这人又真实存在?” “身份文牒具在,来往也有人证,如何不在?”黑脸汉子粗声粗气地说,“郎正卿,你可莫要口出妄语。”正卿是文士的表字。 “这哪里是妄语,是对少伯的好意提醒。”少伯,亦是黑脸汉子的表字。 对面文士捋着胡子,瘦削的脸上满是和善的神情。只潘山海却深知,郎宣此人老谋深算,说的话全是陷阱全是坑,轻易不能放松。 “潘山海,继续往下追查。” 少司君蓦地开口,一文一武立刻安静下来,默然听着主上的吩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彻查清楚。” “唯!” 待潘山海离开后,郎宣摇晃着蒲扇笑吟吟地说,“大王,您怀疑,这苏喆是故意送苏夫人进谙分寺?” “正卿,孤是好色之人吗?” 少司君以手撑着额头,垂下的阴影封闭了他所有的情绪。 郎宣的微笑僵硬了一瞬,蒲扇压在身前。此景此景,这突然的发问诡异到有些好笑的地步。 可郎宣不敢笑,相反,他露出了慎重的神情。 而守在楚王身后的屠劲松面色微动,呼吸更轻了些。 他们在楚王身边多年,自是清楚大王的脾气。别说好色,这些年能近身的男女少之又少。 郎宣轻声:“大王,可是此人不妥?” 这句话听起来和之前的问话无甚区别,可真实含义却是天差地别。 屠劲松紧随其后:“奴婢以为,大王并不喜欢人。”甭管男人,女人,这世上之人,楚王多是不喜欢的。 少司君扬眉。 是呀,他连人都不怎么喜欢。 那这抢进来的女人,夜里所梦的男人……偏是那么巧,都叫他在了意? “呵。” 突兀的,少司君捂着脸低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怪异的笑声越发清晰,癫狂得宛如疯狂的刽子手。男人眉眼流淌出来的愉悦,正正透着嗜血的恶意。 世上巧合之事,能有几何? 第6章 除了每日饭后的散步外,阿蛮有时也会想要外出,落在秋禾与秋溪的眼里,这便是苏夫人逐渐适应了王府生活的表现,故而态度非常殷勤。 每次外出的时候,两个宫女都必定会有一个人跟在阿蛮身后,或许是怕他无聊,也会主动与他说些有趣的事。 阿蛮听了一耳朵,有时会顺着她们的话头说下去,虽然回应不外乎“这样”“原来如此”“不错”的简短言语,但也能让场面不冷下去。 有时,也会说起楚王。 她们说,楚王不怎么喜欢那些个妾室,也没有碰过两位夫人。 这种后院隐秘的话,在秋溪坦然说出来的时候,就连阿蛮也没忍住问了句:“为何这么说?”这样的话,也能拿出来乱说吗? 秋溪:“两位夫人是宫中赐下,说是天子赏赐,可应当也是皇贵妃的旨意。大王和福王的关系,不大好呢。” 皇贵妃是福王的母亲。 而今朝堂上,天启帝膝下有十来个儿子,嫡长子被立为太子,年长皇子多已封王就藩。 楚王排行老七,和太子是一母同胞。 只是比起受宠的太子,楚王并不怎么得天启帝的喜欢,不然也不会被封在祁东这地方。 多年前皇后因病去世,天启帝没再立后,只扶了德妃为皇贵妃处理后宫之事。楚王从前在宫中和福王不和,不想碰皇贵妃选的人甚是合理。 “皇家有个规矩,承宠的女子,会在额头点上花瓣,寓意花开富贵。”秋禾小小声地说,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可是不管是夫人,还是那些侍君,从没有人点上花瓣呢。” 阿蛮喃喃:“可大王现在应当是……” 多少岁来着? 起码也得有二十岁出头,他就没有什么……嗯,欲|望吗? 难道他不喜欢女人? “也曾有人因此,觉得大王喜欢男的,送来几位调|教好的俊俏郎君。大王嫌恶心,将那送礼的人砍了脑袋。” 往后就再也没人敢误会楚王的喜好。 只是送来的美人王府都来者不拒,故而外界多以为楚王是个好色之人。 ……好吧。 阿蛮嘴巴微张,不知要说什么,又嗫嗫闭上。 可能,少司君就是不喜欢人。 闲话三两句,两个秋又忙转移了话题,不敢说及太多。 即便是王府内的人,也是惧怕楚王的。 阿蛮看得出来,两个宫女在面对楚王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僵硬。 秋禾:“苏夫人若是有意,也可以去流芳斋走走,那后头的花园,才叫漂亮。” 秋溪跟着应话:“是呢,眼下这时节,唯有菊花最是烂漫。换做是夏日,菡萏池也有……”她的话还没说完,秋禾就下意识碰了碰她,秋溪面色微僵,话锋一转,“……不过那地方太远,还是不如流芳斋的小花园。” 第13章 阿蛮:“菡萏池,离这很远吗?” 在阿蛮有意无意的问话下,秋溪和秋禾到底透了些口风,说是前些日子菡萏池出过事,有位侍君淹死在池子里。 这听起来是件大事,也不怪乎她们两人会这般神情。阿蛮不再说要去菡萏池,只说要去流芳斋看看。 两位宫女放下心来,引着阿蛮往那边去。 “……苏夫人若是喜欢,流芳斋也有书可看……” “书?”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阿蛮抬头,有些好奇地问:“流芳斋是书斋?” 秋禾笑着说:“是有些书放置在流芳斋内,不过规模不大。若要说多,还得去石渠阁,不过那得大王准许才可去。” 走了好一段路,方才到了流芳斋。 这流芳斋后,果然有一个小花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起来,应当也是有人打理,只是秋日时节,放眼都是金灿灿的黄。 不过阿蛮只看了几眼,更多的时间,却是留在流芳斋内。 这一来二去,两个秋便知道,苏夫人喜欢看书。 阿蛮的确喜欢看书。 在暗楼内,除了各种武艺技巧的学习外,有些机灵的,也会被教导读书写字。虽只是为了方便完成任务,却也让阿蛮领略了一番不同的滋味。 不过他们毕竟是死士,还是以身手技巧为要,学习完毕后就少有接触书籍的机会,在外做任务的时候更不必说……这还是阿蛮头一次有这样随便看书的机会。 去的次数多了,秋禾便提议阿蛮可以将喜欢的书带回来,左不过这流芳斋少有人来,等看完再送回去便是。 阿蛮便带了几本回来。 在阿蛮带着宫女外出的时日里,无人关注的三紫也趁着这个机会收集周遭的情况,每日回来与阿蛮互相对照。 很快,他们便将碧华楼附近的地形与建筑摸得七七八八。 只是这距离他们要完成的最终任务,还隔得老远。 这日,阿蛮坐在窗下看书,眼角余光瞥到要出去的三紫,按下书页抬起头。 “若我是你,这几日最好安分些。” 三紫停下动作,狐疑看他:“何意?” “你近日出去的次数太多,再继续下去,会引起秋禾秋溪的怀疑。” “她们都不是什么聪明人,敷衍一二足矣。”三紫撇嘴,“要真是聪明聪慧的,一开始也不会沦落到来伺候你。” “她们是屠劲松派来的人。”阿蛮捏着眉心叹了口气,“我不觉得屠劲松是个傻瓜。” 一提起屠劲松,三紫这才认真起来。 在王府内待的时日长了些,也都知道屠劲松和江立华是跟在楚王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你发现什么了?” “不是什么事情非得到发现时,才开始警惕。”阿蛮淡淡地说,“你想完成任务,我也想。可若你要连累我,可别怪我不客气。” 三紫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阿蛮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 “整日困在这,也不见得能完成任务。”三紫嘀咕着,“丁苦这几日也没什么消息。” 丁苦就是和三紫联系的暗线。 他是王府上的采买管事,手中还算有点小权利,进出王府也方便。 “楼内派发这个任务,未必觉得我们真能完成。”只是在赌。阿蛮摇了摇头,说到这里,他微微皱眉,瞥向三紫,“你为何着急出府?” 三紫面色微变,若无其事地说:“我并无此意。” 阿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只是这一眼,也让三紫这些时日焦躁的心情立刻冷静下来,她认真回想了自己近日的作为,也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换做以往,三紫肯定是夜间潜伏,不会白日这么肆无忌惮。 大概正如十八所言,她这些日子太过焦虑。 三紫的确是想早日出府,只是被阿蛮泼了冷水后,人也冷静下来,接下来几日相安无事。 这日,阿蛮刚要出门还书,就见秋禾急急自门外进来,看到他就眼前一亮:“苏夫人,大王来了。” 什么! 阿蛮眼神微颤,还未有任何反应,就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秋禾知礼得很,听到些许动静就立刻跪倒下来。 越过秋禾匍匐的身影,阿蛮看到了以少司君为首的一行人。 少司君身着月牙色常服,腰间的佩玉在行走间纹丝不动,那身姿端得是温文儒雅,好一个俊美的郎君。只是阿蛮刚瞥见男人的脸,便下意识低头,也跟着秋禾跪倒下来。 他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病。 一种不能直视少司君的脸的病。 感觉胃都痛了起来。 沙沙,沙沙…… 阿蛮还未及说话,就被一股力量强行拉了起来。 “夫人,”少司君漫不经心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阿蛮,“膝下有黄金,可不能这般随意跪倒。” 阿蛮微愣,不只是为了这过近的距离,也是为了这么句荒唐言。 这不是阿蛮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语。 再上一次,怕是还得追溯到宁兰郡的时候。 那时,阿蛮在路上遇到有人纵马,眼瞅街边有幼童就在眼前却太远来不及出手,他便故意装作摔倒,将自己拦在了马前。 那马受惊失控,把马背上的人摔了下来,那叫一个鼻青脸肿。 能闹市纵马的人,自然是有些家底。翻身起来后,拽着阿蛮的领子就要揍。 第14章 那时他是怎么说话来着…… 哦,阿蛮在跪地求饶。 “……郎君,郎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被人撞了……” 听着哆嗦窝囊的话,再配上他的动作,谁都不得不相信这只是一出意外。 挨了几记踢踹,阿蛮弓着身摔倒在地,听着那些人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那受惊的小孩早就被父母抱走,一时间路上也没人敢和得罪贵人的阿蛮说话。 他慢慢爬起来,平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却是在抬起头的一瞬间,看到了拐角处正安静站着的书生。 司君看到了。 不知为何,原本神色淡淡的阿蛮竟有一瞬间的难堪,下意识低了低头。过了会,才迈步走到书生跟前,“你怎么出来了?” 那时的司君受了重伤,人也病恹恹的,看着像是个文弱书生样,只有时说话忒不好听。 “那不过几个酒囊饭袋,精力空虚,迟早马上风。以你的身手,怎不赏他们几拳?” 阿蛮:“他们在本地有些势力,跪下求饶免得挨那些麻烦,本也不算什么。” 他真要报复,等夜间套麻袋揍一顿也很容易,不必非得在人前做这一场。 司君却是往前一步,拽住了阿蛮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让阿蛮不经意打了个颤,那手指顺着脉搏往上,紧握住他的小臂,几乎让人挣扎不开。 “阿蛮,膝下有黄金,可不能这般随意跪倒。”司君缓缓笑起来,只是眉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跪得容易,可就再难挺直腰骨。” 那时的阿蛮听了书生的话,是什么感觉来着? 哈哈。 他觉得…… 书生太过天真纯粹。 不通世俗,不知艰苦的人,才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在暗楼里,死士便是一条狗。 阿蛮跪过的人太多,他跪过主人,跪过康野,跪过皇权,也跪过任务对象……跪的时候多了,就连自身的奴骨都能拿来算计,都能是完成任务的捷径。 只是当司君成了少司君的时候,他当初所说的话与此时重叠……同样的人说出同样的话,却只能让阿蛮感到遍体寒意。 “夫人,你似乎很爱走神?”少司君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手指正正抓着阿蛮的小臂,“尤其是这般时候……” 他凑近了些,冰冷的黑眼倒映着阿蛮小小的身影。 “我怎么觉得,夫人是对我方才的话有异议?” 阿蛮微顿,一些本不该说,也轮不到他说的话涌到喉间。许是因着刚才想起从前的画面,不由得就这么流淌出来。 “我只是觉得……大王方才的话,或许有些不妥。” 换做旁人,方才遇楚王而不跪? 脑袋该搬家了。 生死一线间,焉知自己能有这样的殊荣? 少司君欺身而上,那骤然拉近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他笑了起来,只那笑声浸满了浓郁的恶意,“啊,我知道了……夫人是觉得这话畸轻畸重,待人不够公正,可那又如何?” 他既觉得那幕刺眼,就非得要其抹去,改变不可。 没有缘由,也无需细想。 “我想让谁怎么活,他就该怎么活。 “这世道,本就该如此。” 第7章 碧华楼上,少司君和阿蛮相对而坐,宫人在送来茶水糕点后一并退下,这氛围静谧祥和得很,只是阿蛮却始终没能放松。 他低头碰了碰茶盏,感觉到少司君的视线如影随形。 只是经历了方才的失言惊魂,阿蛮打定主意再不要开口说话,便一心一意吃着茶,顺便品尝这送来的糕点。 楚王驾到就是非同一般,这底下送来的瓜果糕点也是从前不曾吃过的甜香。阿蛮本是要分散注意,久之倒是认认真真吃了起来。 吃完一盘,又喝了口茶。 那叫一个唇齿留香。 阿蛮时常吃不饱。 做任务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方方面面都要谨慎,饥饿是时常有的事情,他的胃也因此落下了毛病,有时发作起来会疼得一身汗。 为了男扮女装,他吃得比以往更少,近来偶有胃痛,只是不算严重。 他吃完茶水,下意识摸了摸胃的位置。 只是说曹操曹操到,那隐隐的痛感在那下一瞬就翻涌上来,令他的神经为之一跳。 阿蛮吸了口气,神情毫无变化。 ……哦,原来刚才看到少司君的时候不是错觉。 是真的开始胃痛了。 “夫人怎么不吃?” “吃了这般多,是我失礼了。” “我喜欢看你吃东西。”少司君平静地说,像是根本不觉得这话多么奇怪,“你每次吃东西,都会让我拥有食欲。” 阿蛮睫毛微颤,下意识抬头看他。 在日光下说出这段话的少司君没有夜间的阴鸷疯狂,那眉眼清淡得很,除去时常落在阿蛮身上的眼神,看起来并无异样。 阿蛮缓缓言道:“……大王近来没什么胃口?” 少司君:“自记事以来,于吃食上都没什么胃口。” ……那不可能。 阿蛮藏于袖子里的手指微动,慢慢收紧成拳头。 至少在宁兰郡的时候,他吃食都很正常,阿蛮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很好养活,只除了…… 司君也爱盯着阿蛮看。 第15章 他的脸,是什么下饭神器? 又或者…… 是什么引起了少司君的兴趣,以至于拥有了食欲? 而这,才是少司君死盯他不放的原因。 阿蛮在心里细细思量着楚王对他另眼相待的缘由,却没落下回答:“大王可曾看过大夫?” “药石无医。” 少司君随意捏起一块糕点咬了半口,细细咀嚼着。 而那随口抛出来的字句,却是如此惊人。 怎会有人这么随便说出来这种话? 阿蛮不由得仔细观察起少司君,从他进食的模样,再到他细微的神态,动作……虽未蹙眉,可阿蛮感觉得到甜香的糕点在少司君的口中,仿佛是干瘪无味的劣质馒头。 天生没有味觉吗? 不然为何对美味也无动于衷? 阿蛮莫名涌起这样的猜想。 身为一个只要吃饱就挺高兴的人来说,的确不太能理解。 只是腹中抽搐的感觉越发强烈,让他神色微白,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细想。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紧握成拳,将那抽痛隐忍下来。 “……这么来看,大王也很好养活。” “很好养活?”少司君扬眉,似乎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何意?” “大王不怎么爱吃东西,岂不是没有偏好,做什么吃什么,不是很好养活吗?” 少司君笑了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手,“那像夫人这般,吃什么都津津有味的,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养活?” “有的吃就是福。”阿蛮勉强笑了笑,额头隐隐有薄汗,“总不能多嘴挑剔。” 少司君若有所思地盯着阿蛮看了好一会,那锐利的眼神近乎穿透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僵住,呼吸都轻了下来。 好在之后,少司君也没再说什么,甚至还在碧华楼吃了夕食方才回去。 有楚王在,夕食的水准直线上升,虽不是大鱼大肉,却也精致许多。只阿蛮胃痛,吃得比往日少了许多。 饭后楚王并未多留,待他离开后,秋禾与秋溪两个围了上来,都压不住脸上的喜色。 三紫:“你们怎么这么高兴?” 秋溪:“大王虽有夫人侍君,却不曾听说与哪个一起吃饭。” 秋禾也道:“这可是别人不曾有的殊荣呢。” 不过吃了个饭,只因是和楚王一起吃的,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无上荣耀。再想起宫女猜测那些后宫女人未有承宠的事情,阿蛮就感觉胃痛更烈。 阿蛮抿了抿唇,哑声说:“我有些累了,想去休息。” 秋禾秋溪忙上前想要搀扶,阿蛮摇了摇头,自行上了二楼去。两个秋没有跟上来,三紫却是紧跟其后。 待阿蛮进了房间,三紫想跟着跨进去时,却看他转身压住门框,拦在她的跟前。 那阻拦之意非常明显。 三紫停下来,反射性将阿蛮打量了一番,只除了脸色微微发白,其他倒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压低声音:“你平日出任务,说话也是这么不知分寸吗?” 楚王刚来时,三紫听着十八与他的对话,心都快要跳出来。楚王想宠谁就宠谁,十八说那话是在戳谁的心窝子? 让他别跪着还不乐意了不成? 那话往浅了说是一时失言,往深了说是不知好歹! 如果十八以往也是这么做任务的,她都要开始怀疑,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此事是我失言,往后不再会。”阿蛮撑住门框的手指绷紧,指甲微白,其用力程度近乎痉挛,“三紫,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三紫狐疑打量着他,仍是不能在他脸上看出什么,低声嘟囔了几句,到底转了身。 就在阿蛮要关门的瞬间,三紫突兀回头,劈手袭向他的面门。 阿蛮神情肃然,矮身避开她的袭击。 无声无息里,两人飞快交起手来。 不到三十招,三紫被阿蛮掼在墙上,自她发间夺走的木簪已然抵住她的太阳穴。 卡在喉间的胳膊勒得三紫满脸发红,拼命挣扎起来,“……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觉得我有些不对,所以想试探我?”阿蛮面无表情地说,“可你终究只是二十七。” 呼哧,呼哧…… 三紫已经说不出话来。 阿蛮的声音冷漠,透着冰冷寒意:“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杀了你。滚!” 他拗断木簪,一个巧劲将人踹到边上去。 三紫死里逃生,不敢耽误,翻身下了楼。 待寻了处无人的空房间,这才真的敢咳嗽出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是对刚才濒临死亡的恐惧。 阿蛮刚才,真的差点杀了她。 楼内排序,虽不是完全依照武艺,阿蛮也不是身手最好的那批,可三紫是真的打不过阿蛮。 方才出手试探,只是本能觉得阿蛮有些不对,却摸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 ……只是看阿蛮暴打她的模样,应当只是她想多了罢。 … 驱走三紫后,阿蛮倚靠在门板上沉沉吸了口气。 许是因为放松下来,胃中绞痛再压不住剧烈翻涌起来,疼得他脸色发白,额头薄汗冒出,整个人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阿蛮勉力调整呼吸,挨过最疼的一波,勉强靠着门板坐起来,掐着几个穴位缓缓按压,也不知揉了多久,一阵作呕的欲|望翻涌上来,他才起身去屏风后扶着木桶吐了出来。 第16章 吐完后,他趺坐在边上,虽是汗津津的模样,可人已是轻松许多。 久病成医,阿蛮往往是这般熬过去的。 缓过劲,他先叹了口气。 不必三紫说,他也知道今日那话不该说。 不过是旧时旧事与今时今影交叠一处,让人恍然似梦。 他在司君面前总会不自觉放松下来,仿佛那是安全所在……毕竟在那相处的几个月里,是阿蛮难得轻松的日子。 可司君是司君,少司君是少司君。 纵然他们是同一个人,可阿蛮也不能再沉溺过往。 阿蛮慢慢爬起来清理自己刚才弄出来的狼藉,又推开窗户散去味道,等将一切都遮掩干净后,方才拖着疲乏的身体倒在床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本该要去流芳斋还书,可到底困顿上涌,还没再想什么就跌落梦乡。 小睡两刻钟,阿蛮转醒,迷瞪着翻了身。 正当他懒洋洋地盯着窗口的落日斜阳时,沐浴着血红残阳的三紫刚巧翻窗进来,满脸焦虑,甚至顾不上不久前的争端。 阿蛮坐起身来,蹙眉看向她。 三紫声音又快又急:“十八,楚王招你今夜侍寝!” 命令已经送到碧华楼,只是传令太监听说苏夫人刚歇下,便说不必唤人起身。眼下秋溪秋禾两人在底下喜出望外,可三紫听了却是如遭雷劈,立刻赶来告知阿蛮。 在她看来,这的确是这潜伏最大的破绽。 如果十八真是个女人该多好,顺顺利利送上床,也不必有现在的麻烦。 身为死士,什么贞洁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现在楚王看中的是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身体。 阿蛮听了三紫的话后面无表情,只是无来由地深吸了一口气。 ……少司君不是说他不做情夫的吗! 总觉得,胃又痛起来了呢。 第8章 侍寝,是一件喜事。 至少对于身处后院的女子而言,确是如此。 阿蛮也是临到头了,方才知道要有那么多的步骤。沐浴更衣,涂抹妆容,听那派来的管事姑姑提点礼仪,再有小轿抬到门外,等待着阿蛮上轿。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苏夫人是不愿意的。 面无表情不说,且看那张苍白的脸色与疲倦的神态,也足以看出她的想法。 可这里是楚王府。 楚王想要如何,自是只能如何。 秋禾和秋溪本要伺候阿蛮沐浴穿衣,不过这活被三紫给抢走后,她俩只能铆足劲为阿蛮上妆,直将他苍白的面容涂得血气饱满。 后来,那管事姑姑只说不够,又帮着多描绘了几层。 秋溪和秋禾欲言又止,不敢开口。 阿蛮已经不想去数这脸上到底涂了几层铅粉,管事姑姑说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满腹的心思都只停留在今夜的事情上。 “……夫人……苏夫人,时辰到了。” 新来的管事姑姑咳嗽了声,神情严肃得很。 阿蛮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才慢吞吞站起身。三紫挤开秋溪和秋禾抢先一步,搀扶住了他的胳膊。 一点冰凉的东西经由衣袖的掩盖,被三紫飞快塞到了阿蛮的手里。 阿蛮握紧了那东西,目光飞快掠过三紫,望向寂静门外的小轿。 唉。 他无声无息叹了口气,迈开了步。 小轿摇摇晃晃抬起来,前后各四个人跟着,摇摇晃晃的红灯笼照亮前路,投射下来的光影怪异又扭曲。 碧华楼位于王府西南一角,自小楼出,先是西,行了一段,再北……阿蛮在心里默记着方向与大致的时间,边抚摸着三紫临行前塞到他手里的东西。 即便阿蛮知道此行凶险,可他还是没有带上匕首等物。 三紫知道他的想法时,差点以为他疯了! “你是在发什么疯?你这一去,必定暴露身份,你连一点防身器具都不带,是觉得自己赤手空拳就能敌过王府守卫吗?” “纵是带上利器,以我一人,就能敌得过王府守卫?” 三紫语塞,咬住下唇。 她当然知道这不过是无谓挣扎,可连挣扎都不做,岂非束手就擒? 阿蛮轻叹一声:“我有主意。” 其实也算不得主意,只是此行生死攸关,困兽犹斗罢了。 “你能有什么主意?”三紫的声音紧绷,“就算现在想要自宫,且来不及了!” ……怎就和这事杠上了? 他就非得做太监不可? 阿蛮无奈地捏着眉间,吐了口气:“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总不会害自己。” 很显然,三紫还是不大放心。 阿蛮想着那时三紫的神情,再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小瓶子,到底拨开瓶盖看了眼,旋即面无表情地盖上去。 这妮子有病呢。 给他送春|药做什么! 阿蛮头疼地将小瓶子塞到腰带里,眼不见心不烦。 … 一顶轿子,将阿蛮摇摇晃晃送到了正殿。虽然这事非常荒唐,可对阿蛮来说,一路上所经过的地方,即便隔着一道门帘,却也在他的心中交错起来,成为一张鲜明的路线图。 这倒是意外之喜。 被人搀扶下来时,比起这座恢宏宽敞的殿宇,阿蛮最先感受到的却是守卫在外的森严。 隐约间,还有些许血气。 第17章 很淡。 这里,刚刚死过人。 阿蛮沉默地跟在管事姑姑身后,进到殿内的那一刹,浑身汗毛耸立。 ……嗯,好多同行。 普通人无法觉察到的视线,一一扎根在他身上,在确定来者是谁以及无害后,绝大多数视线方才移开。 但是这殿内的血气,就更浓郁了。 虽有幽幽冷香,可完全藏不住血气特有的腥。 “大王,苏夫人带到。” 管事姑姑一板一眼地说。 阿蛮这才抬起头,看向被包围着的楚王。 男人背对着他,正张开臂膀任由着人褪去华贵厚重的外裳,而后换上舒适的常服。听到管事姑姑的禀报,少司君这才看了过来,原本冷硬的神情微有松动,旋即扬眉,“是夫人的主意?” “……是管事姑姑的主意。” 这话没头没尾的,可奇怪是,阿蛮明白他在问什么。 说的是脸上的胭脂水粉。 少司君迈步走来,还未靠近,原本还算放松的表情骤然一冷,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息,露出不悦的神情。 啊,是他身上的味道? 阿蛮莫名觉得好笑,这一瞬的变化,就像是一头被逆着毛摸了的美丽野兽。 既不高兴,又想龇牙。 阿蛮也不想讲自己弄成这模样,可谁让这派来的管事姑姑有着各式各样的规矩,最终衣服不知熏了不知多少香,味道冲得很。 要不是阿蛮万分抗拒,她还要他换上那轻薄的纱衣呢! 要说,这全怪楚王自己! 不过,这对阿蛮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很显然,少司君并不喜欢。 “备水。”少司君蹙眉,“晚些,孤要用居临池。” “大王!” 阿蛮几乎是在听清楚他的话后,就下意识打断了楚王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对上男人望来的黑眸。 他还没说话,身侧的管事姑姑转身,凛然喝道:“多嘴!大王还没发话,岂能无端发言!” 这般斥责,阿蛮还未答,少司君一双冷漠的眼眸已经扫向管事姑姑。 他冷声喝道:“那孤,何时让你说话了?” 嬷嬷一惊,猛然跪倒在地。 只是跪了,却不敢为自己呼救。在楚王身前伺候久了,总归知道大王最不喜有人聒噪。 少司君行至阿蛮跟前,那扑面而来的熏香盖住了原有的味道,让男人眉间越紧蹙,想来甚是不满。 “有二心,不当留。逐出去,断手。” 他一双眼睛只看着阿蛮,漫不经心地就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待到此时,这管事姑姑再忍不住惊恐拼命磕起头来,声音凄厉仓皇:“大王,大王,奴婢知错唔唔唔……”后面的话再没说出口,就被迅速入殿的侍卫拖了出去。 阿蛮作出受惊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点情绪都无,生生死死,于他是寻常。 ……有二心? 阿蛮思索着少司君的话,管事姑姑是依着规矩派来管教他的,可楚王却说她有二心……他的视线扫过眼前这位身披常服,显得稍微柔和的王爷。 只那柔和,也只与平日作比。 他望向阿蛮的眉间,仍是紧蹙,想来这浓妆厚抹,香气熏天,从不是这位王君的喜好。 管事姑姑是在殿前伺候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楚王的偏好。 明知如此,故意为之。 想来,是这后院里哪位的手笔。 二心由此来。 “你方才要说何事?”殿内寂静后,少司君丝毫不受刚才风波的影响,反而仔细打量着阿蛮的眉眼,这越是看,便越是笑,“不过,夫人来时,可曾看过自己的模样?” 送来碧华楼的诸多赏赐里,自是有镜。 只是阿蛮并未仔细看过装扮后的自己,故而摇了摇头。 少司君抓住阿蛮的胳膊肘汪里面走。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他僵了僵,人已经被带过屏风,直面那几有半身高的镜子。 ……然后,阿蛮不想说话。 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确也见过些贵族小姐装扮自己,只是没想到这浓妆出现在自己身上时,颇有一种陌生怪异的感觉。 白得像鬼的脸,两颊怪异的红,另有娇小浓艳的唇妆…… 少司君只是笑,却非嘲笑,真是有容忍之量。 毕竟阿蛮自己是有点人忍不下去的。 “贵族女子化这般浓妆,多是盛事祭典,而今这般场合,倒也不必。”楚王声音悠悠,自阿蛮身后起,“毕竟是这般夜晚,合该便宜行事。” 那声音愈发近,宛如就在阿蛮的耳根。 “春宵一刻值千金,可莫要浪费。” 冰凉的吐息让阿蛮哆嗦了下,却准确无误拦住了少司君触碰的动作。 “您虽然下令要我侍寝,可我不愿意做那不守妇道之人。如若大王真要如此,还请大王赐死。” 要是三紫听到阿蛮的话,怕是要气得呕血。 “夫人就那般喜欢苏喆?”少司君似笑非笑,他就站在阿蛮的身后,两人的身影交叠倒映在镜子内,竟是有着某种奇异的和谐,“哪怕那个男人薄情寡义?” “……对。” 阿蛮义正言辞地吐出这个字。 毕竟苏喆这个名字,就算是个假身份,也并非毫无意义。 “可我最喜欢的,就是把冥顽不灵的人生生抽去傲骨,”少司君不怒反笑,阿蛮对上镜中的倒影,清楚看到了那张漂亮脸上露出的笑容,却直叫人毛骨悚然,“夫人可想尝尝?” 第18章 “……大王一边让人莫要轻易跪拜,一边又要肆意折辱,不觉得这很喜怒无常吗?” “是呀,我就是这样的恶人。”少司君轻易就承认了自己罪责,冰凉的手指擦过阿蛮的脸颊,入手的湿腻感令人不喜,“喜怒无常,翻脸无情,说话不算话,还嗜血残忍,这么说起来,外界的传闻还真是一个都不错呢。” ……怎么听起来还有几分兴味盎然? 远比之前还要危险的征兆降临,阿蛮能感觉到少司君话里蕴含的恶意。 这便是上位者的权势。 只要他们愿意,就算真的身具傲骨又何如?他们有的是手段摧毁那一无用处的尊严。 阿蛮叹了气:“那我只能在一切发生前咬舌自尽了。” “这是威胁?” 少司君微眯起眼,手指向前掐住了阿蛮的喉咙。五指并未怎么用力,只是掐在了血脉跳动处。只是这样的姿势,却迫使阿蛮不得已仰起头,连带身体也陷入男人的怀抱中。 阿蛮一瞬间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 “……一直行威胁不义之事的人,不是大王自己吗?”阿蛮抿紧了唇,声音微僵,“我不过孤身一人,能够凭借的除己身外,还有什么?” 疯了! 阿蛮几乎能想象得到三紫疯狂辱骂他的话,可他既已说出口,就不忌惮继续往下说。 他得赌,也必须赌! 赌,楚王不欲他死! “夫人就那么喜欢那苏喆,即便他宠妾灭妻,也非要为其守节?” ……当初到底是谁经手他身份的,阿蛮心好累,好想揍他。 “夫君他……在纳妾前,待我极好。他画画不错,曾为我描绘许多画作。也曾教我读书写字,明白许多道理。他只是……受人蛊惑。”话到最后,竟是有几分真情实感。 阿蛮为了显得句句真心,不免在其中加入一些曾经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譬如,司君的确曾给阿蛮画过人像画。 罪过。 罪过! 这也不能怪阿蛮。 虽说已想过要将少司君和司君彻底分开,切莫再想曾经的事情。可要编得真实,编得有情谊,非得真真假假说起来才能真实。而回首过去多年,能和阿蛮关系亲近的人寥寥无几。 这一瞬,阿蛮也说不清楚他为何不选择楼内与他关系一贯不错的十三,反倒是选择了司君曾做过的事。 ……想必是因为,他和十三在楼内整日不是任务就是打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罢。 “除却这爱夫之心,夫人也甚是狡诈。”少司君手掌用力,将那喉咙往后压,迫使阿蛮的身体更多、更深陷入他的怀里,“这般肆无忌惮,不过是以为我不舍得夫人死……”声音越发轻,越发喃喃,到了最后,近似无声。 少司君的臂膀环上阿蛮腰腹,手掌扣紧他的喉咙,却是一个无法挣扎的□□拥抱。 糟了。 某个瞬间,阿蛮觉察到危险。 太近,太紧,太亲密。 近到可以透过浓密香气之下,属于人之本身最纯粹的气息。 呼—— 吸—— 冰凉的鼻尖蹭到脖颈,本该无所觉的气息,一瞬间竟是无比粗重。 啊……味道。 好饿。 怀中人闷哼一声,刺痛自其后脖颈而生,尖锐的犬齿陷入皮肉,似啃食,如吞噬。 ……也有奇异的怀念。 怅然若失凭空起,那怪异的空落落反倒激起了血性。 那兽恨不得勒死怀里的猎物,在此处,在那处都烙下伤口,寻寻觅觅,反反复复,仿佛是在寻一处最好部位下口,又有湿腻软物舔过创口,将渗透的血沫吞下。 甜呢。 嘻嘻嘻……比那手指还要甘美。 第9章 “……大王,你清醒些……” “……” “大王!” “……” 寂静的殿宇内,空荡荡得好像只有阿蛮一个人。那些原本在内伺候的宫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徒留他的声响回荡。 阿蛮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没能挣开少司君的禁锢时,真想骂人。 最近吃太少还是有报应的,现在这报应岂不就来了。 楚王不是说不爱吃饭,药石无医……听听,还用这词,不知道的还以为楚王要死了呢……这力气怎还这么大呢? 当万不得已之时,阿蛮只能使出混招。 人被禁锢无法挣扎的时候,要攻击哪里最有可能让对方松手? 上三路和下三路。 上三路为头、喉、胸,下三路为腹、裆、腿。 以阿蛮的身手,本该是上三路为要。可他一个“普通妇人”,怎能使出精密的招数,无可奈何下,便只能走下三路了。 所以,殿内潜伏的暗卫就见到了瞠目结舌的一幕。 那位大王多次宽待的苏夫人,许是受袭,许是紧张,又或是极度癫狂之下,竟是险些袭击了龙根! ……嗯,幸亏大王机敏,这才避开了那险恶的一击。 当然,避开的同时,他自是松了手,得以让那苏夫人如一尾灵活的鱼儿钻入内殿。 阿蛮为何不往外跑? 他深知道这殿内并非无人,可“苏夫人”是不该知道这点的,然朝外而去又能有几分生路? 士兵陈列,威风赫赫。 他不退反进,在闯进内殿时,最先做的事情是夺走一灯盏,继而灵活地逃直窗前。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矫健的身影,如游龙般掠至跟前,几乎堵住阿蛮所有去路。 第19章 今夜大王召他侍寝,难道真是贪慕他的“美色”,强行施为? 阿蛮觉得不是。 少司君在乎的,或许是阿蛮身上奇怪的吸引。 正是这样的吸引,才叫楚王堂而皇之,于众目睽睽之下抢走妇人,丝毫不忌惮之后会有的恶名。 既非贪色,为何今夜非要侍寝? 定有别的原因。 尽管摸不透少司君的想法,阿蛮还是模模糊糊觉察到了危险。 他今日所行之事种种要真计较起来,根本走不出这个门。 可直到现在,阿蛮还好端端站在楚王的面前,就足够说明,他赌对了! 方才种种,楚王并不生气。 别说生气,在他眼底,正有怪异的兴味。仿若有火燃烧,幽暗而诡谲,正一错也不错地盯着阿蛮。 “夫人这断子绝孙腿未免毒辣。”少司君似笑非笑,只是眼底毫无笑意,“以灯盏为器,是想自裁?” 少司君觉得有趣。 若是阿蛮真能乖顺,听话,温柔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不,这不是他所想要的。 少司君此人,所欲、所贪、所喜者,从来都是那等暴烈之事。阿蛮越是反抗,越是挣扎,便越会引起他的欢愉。 ……可情知如此,阿蛮难道能顺从? 他睫毛微颤,却是平静开口:“为求自保,何错之有?何罪之有?” 毕竟顺从,也是死。 “哈哈哈哈哈哈——”听完阿蛮的回答,少司君大笑出声,那肆意张狂的风流尽显其身,言辞间竟有欢悦:“夫人此前将自己说得那般谨慎微小,什么所言不妥不得不跪,呵,于这低眉顺眼的皮囊下,又藏着何等烈性?” 阿蛮神经微跳,不知为何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或许今日所为,会引起更大的祸患。 少司君是个越不让他做什么,就非得做些什么的脾性。而今这位大王竟是抛却了先前不管为何的目的,只将所有的注意都落在阿蛮的身上。 不管此前少司君为何在意他,那番种种皆是外物,许是他身上的东西,许是他表露出来的特征,许是他那能引人食欲的地方…… 可此时此刻,他清楚明了地意识到,少司君在看他。 那锐利的视线几乎要穿透所有伪装,直剥最深处的存在。 真真正正地注视着阿蛮这个人。 ……啊,少司君在兴奋。 这才是今夜滋生出来的,对阿蛮而言真正的危机! 少司君是一个因为寻不到苏喆就趁夜屠了谙分寺管事的狂徒,是一个外界本有暴戾残暴之恶名的疯子,在这个时候,他会怎么做? 阿蛮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暗卫蠢蠢欲动地注视着这一幕。 这些藏于幽暗处的魅影清清楚楚地记下了两人搏斗的画面。 就在苏夫人动的那一瞬。 大王也毫不犹豫欺进。 说是搏斗,或许太过高看这一回事。 毕竟阿蛮不能用全力。 若是当真一对一,不说胜之,保全自己总归没什么问题。可一来阿蛮近时少食体虚,二来他难道真的能暴露实力不成? 可他必须动。 因为再退已不能,少司君不会再信那他所谓“咬舌自尽”的说法。 两人秦王绕柱不多时,阿蛮就已经被男人扛了起来。 ……扛? 一时间,存在的种种僵持,都在少司君这出其不意的动作里呆住。 头朝下被扛过肩的阿蛮震惊少司君这突兀的行为,在一片茫然中被丢上了寝床。 阿蛮打了个滚坐起身来,正看到少司君掏出手帕,在他脸上狠狠擦了一记。 等下…… 阿蛮欲说话,又被擦了一记。 擦了一下,又是一下,再是一下,擦得阿蛮愣是说不出话了。 ……不是,这在干嘛? 阿蛮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迷茫。 刚刚不还威严森森,肆意妄为,眼下突然有此做派,就像是一瞬间暴起的怪物安顺下来,如何不叫人困惑? 可少司君不理。 他接连几下擦拭,仍不能完全擦掉那些胭脂水粉,反倒是阿蛮的脸被磨得生疼。 “……大王,那是肉,不是石头。”阿蛮无奈出声,“会痛。” “我还以为,夫人没有痛苦与害怕的情绪呢。”少司君手里的帕子已经脏兮兮的,嘴上慢条斯理地说,“换做别个,现在已经被拖下去斩了。” 阿蛮抿唇。 少司君仍盯着那一脸粉白不喜,丢开已被污了的手帕,几步走到木架支撑的铜盆前,自底下小格取出又一张帕子沾湿。 而后折返回来,捏着阿蛮的下颚,一次又一次,终将他脸上那些多余的粉擦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其中,不知用掉了多少张帕子。 用了丢,丢了再取,如此反复。 少司君不是那等会伺候人的,初初做来这样的事,也很是粗鲁,将阿蛮擦得东倒西歪。 看着阿蛮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少司君终于是满意了。 阿蛮幽幽:“大王可以让我自己来。” 少司君:“岂有己之为乐哉?” 阿蛮叹气,他从前到底是怎么觉得,司君是个天真文弱,只偶尔嘴毒的书生? 到底是他看人眼光太差,还是少司君太会隐瞒? 丢下最后一张湿帕子,少司君净了手,终于再慢悠悠走回来。 第20章 此前所有的对峙,都在少司君这无厘头的动作下陷入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的尴尬,阿蛮眼睁睁看着男人走了过来,压着他的肩膀躺下来。 刚才发生的激烈冲突,竟是真的连提也不提,就随手抛却,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瞬时暴起,转瞬栖伏。 如此任性恣意。 如此喜怒无常。 阿蛮神经紧绷,不敢放松。 烛光次第熄灭,只余下淡淡光辉,朦胧床帐内,阿蛮听到少司君的声音悠然响起:“夫人识字爱书,略通武艺,那苏喆可当真是没眼光。” 莫要说了。 不知为何,一听到楚王提起苏喆,阿蛮只觉得尴尬。 ……幸好楚王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不是?”阿蛮不言不语,可身后人却没放过他,那声音朗朗,却如恶鬼在世,“毕竟如夫人这般机敏聪慧的人,可从不多见。” 阿蛮心口一跳,只觉不安。 方要说话,一只大手却捂住了他的口鼻,也堵住他的话头,“嘘……”近在耳根的吐息让阿蛮的身体不自觉哆嗦了下。 竟不知那气声穿耳过,却是叫人酥软。 “今夜我可以不动夫人……”少司君幽幽叹息,话到最后尾音,竟是有几分可怜委屈,好似吃了多大的亏,“可总该让人尝尝味罢?” 在这几乎看不清的幽暗夜里,湿热的鼻息扑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在那低低呢喃里,竟比先前的舔舐啃咬还要暧|昧三分。 可尝,又是怎么个尝法? 阿蛮毛骨悚然,先前尤不够,他还想怎么尝? 一进一退间,一瓶已经早被主人忘记的东西自散乱的腰带滚了下来。 它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却在这紧密暧|昧环境下,滚在了少司君的手边。 “呵,这是何物?” 黑暗里,阿蛮听着少司君的轻笑,突兀瞪大了眼。 第10章 阿蛮反射性摸向腰间,那入手空空的感觉,让他抿紧了唇,在心里将三紫暴揍了一顿。 “夫人莫不是想饮鸠而死吧?” “……如果是的话,那就好了。”阿蛮语气幽幽,绝望地说,“或者,大王可以当它是。” 这要是毒|药,那还好说呢。 偏生是那最难以解释,不入流的东西。 少司君兴致盎然剥开瓶口,只听那细微的声响,阿蛮都听得出来男人的动作,他立刻摸黑按住他的手腕,“大王莫不是要尝尝?” 虽说此尝非彼尝,可这玩意也不能尝哇! “若夫人说说这是何物,或许我便不尝了呢?”少司君笑吟吟地说,他没有反抗阿蛮的动作,却也没有收敛。 颇有一种要是阿蛮不说,他现在就亲口试试的感觉。 “您都不知这里面是什么,怎能这般胡来?”阿蛮没忍住说,“要这真的是鸠毒呢?” “有夫人跟着陪葬,岂不快活?”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好似真也不将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哎呀,想起这般画面,竟觉热血沸腾,着实叫人兴奋呢。” ……而他所言,为真。 阿蛮当真在他的话里听出了跃跃欲试。 三紫说阿蛮疯。 可阿蛮看来,少司君才是真正的疯子。 “那我说了,大王能还我吗?” “自然。” 好吧。 阿蛮硬着头皮:“是我那婢子在临行前塞给我的春|药。” 一时间,床榻寂静。 阿蛮隐约能感觉到,少司君的视线随着这句话沉沉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得不抓紧机会给自己解释。 “那婢子的想法与我不同,大王莫要……” “真叫人后悔呀。”少司君忽而叹气,“方才真是不该答应夫人。” 阿蛮:“……大王自然不会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对吧?” 真是令人害怕的沉默。 “……对吧?” 少司君将瓶口复原,随手抛给阿蛮。 阿蛮下意识去接,就在接到的那一瞬间,有道黑影笼罩下来,将他握着瓶子的手也一并牢牢压在了床榻上。 “说来也是奇怪,”少司君漫不经心地问,“夫人这身手,自哪学来的?” 夜色中凭手接物,如此本能反应,非常人孰能至焉? 自阿蛮入王府,不论是谙分寺亦或是其出身,都如老牛犁地那般被犁了好几遍,自是清清楚楚。 余事到底经年累月,所获不多。 但也足够看出其生平如何。 说是这苏夫人出身绥夷。夷嘛,一听就是很偏远的地方,在北。其父经商,与苏喆父亲因商事有所往来,这才指腹为婚。 而后数年,绥夷遭灾,苏夫人一家老小皆在灾祸里去世,只余下孤身一人。苏喆信守承诺,到了岁数就迎娶过门,至此三年,方才有这宠妾灭妻之事。 阿蛮慢慢说:“绥夷在北,其风彪悍。总该粗通武艺,不然,安能生之?” 若非拼死,他怎能活到现在,怎能撑到暗楼挑选无父无母之子? 少司君一时默,自阿蛮那平静的语气里,头一次品出些许真情。 自他抢阿蛮入府,至这数次见面,阿蛮在他面前几乎从无隐瞒。 寻常言语,少司君自能分辨出真伪,然几多真几多假,其实根本不重要。 最为要紧的,乃是无论卑微谨慎,或是方才为求生反求死的挣扎,都少有得见任何情绪。 第21章 阿蛮害怕时,是静的,反抗时,亦是静,无论那张脸上有何神情,皆不曾有过真正的真情实感。 是演出来的? 细细思量过往数次,少司君却不觉得是这样。 那同样是属于真实的一部分。 可缘何如此? 为何至此? 少司君分明看到了真,却总觉得假? 一种连现在的少司君也说不清楚的笃定,叫他认定阿蛮在他面前,仍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除却梦中人眼前人之惑外,更为要紧的事。 那浑圆毫无瑕疵的壳,恰在今夜有了那么一瞬的崩裂。 “阿蛮少时,是怎样的?” 少司君巧妙地转变了称呼,隐藏在亲昵称谓之下,是一双如虎如狼的利目。 他看到了那道缝隙,他试图扎穿那道缝隙。 阿蛮于黑暗中沉默望向他,二人纠缠之姿是如此亲密,一如曾经有过的交好,一如此时此刻自少司君口中的亲昵的称谓。 阿蛮呀…… 阿蛮呢。 蛮,是他入暗楼前的名字。是父母撒手人寰前,求了十里八乡闻名的秀才老爷给他起的名字。 可怜阿耶阿母不曾读书,竟不知蛮字并无任何美意,欣喜地将之冠在小儿身上。 至于姓氏,大抵曾是有的。 可阿蛮不记得了。 入了暗楼,便不再有过去,不再有姓名,所有人等皆是无名氏。 杀。 杀! 杀!! 直到为其主杀出一片坦途的人,方才有资格进入排序。 于是,无名氏变成了十八。 他拥有了第二个名字,叫十八。 十八是一把好用的刀,在之后短短几年内,他的确如三紫所言,几近成为主人座下最得宠的狗。 毕竟,是很好用的刀。 直到那最重要的一次任务降临,直到他们这些只配生活在暗处的杀徒聚集于兰南道截杀楚王却遭失败,其后发生的一切几乎天翻地覆。 死士,依附其主而生。 若是不能为主完成任务,又有何用? 合该责之,摧之。 于是,他在暗楼里勉强拥有的一点点幸福被彻底摧毁,作为他不能完成任务的惩罚。 为何思及暗楼的日子,却只能勉强想起一个十三? 自是因为,仅仅剩下十三。 他受了百鞭,又领了任务自去宁兰郡。伤势尚未完全痊愈,而心却已将死。 那本是他的穷途末路。 可就在宁兰,他捡到了司君。 ……司君,是一个怎样的人呀?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是个鲜活,散漫,跳脱,有趣的人。 就像是狂放的火焰于枯萎旷野上熊熊燃烧。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又问:“为何不答,再不说,我便自为你取名。” 如此随性,如此自在。 听了这话,他嘴唇微微蠕动,许久之后,到底自喉咙挤出一个字:“蛮。” 蛮啊,粗野也。 为出身绥夷的孩子取南蛮之恶,多少能看出当日夫子的讥讽。 可这是他唯有的,除却暗楼外一点温暖,便存于这名上。 “蛮,真是个奇特的名字。”司君听到他的回答,那张漂亮张扬的脸上露出趣味,“你阿耶阿母希望你生得强悍,可你怎么比我还矮? 又笑,“那以后,我就叫你阿蛮罢。” 司君戳了戳阿蛮的心口,而后变作五指按在胸膛,推着沉默如石的他动弹起来。 “阿蛮呀阿蛮,好阿蛮,你再不生火做饭,我可真的要饿得如窗外狸奴,只会哀哀叫唤了。” 书生如此亲昵,如此自然地称呼着。 好呀,他便又叫做阿蛮了。 阿蛮呀阿蛮,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又为何不愿答话? 可少时的苦与痛着实多到说不清,道不出,阿蛮又该如何说? 秘密封闭了他的口,便如磐石。 阿蛮嘴唇微动,却什么都说不出。 少司君觉察到了阿蛮的异样,即便有秘密,可先前种种逼迫无论为何,怀中人都能说出个四五六来,为何在这时却如锯嘴葫芦?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那般笑了起来。 兴奋的、张扬的、几乎称之为恶劣的笑容流露,伴随着温柔话语下的恶毒全然倾注在阿蛮身上。 “阿蛮?” 少司君唤他。 “阿蛮。” 又一次。 “好阿蛮,当真不能说吗?” 少司君再不称夫人,反反复复含于嘴中皆是阿蛮这黏糊糊的称呼,仿佛他们当真是亲密无间、可以用闺中名姓的关系。 倘若世上有诛心之论,那自眼前男人口中说出的“阿蛮”二字,对他而言的确诛心。 面对这步步紧逼,几不能退避的胁迫,阿蛮叹了口气。 而后,他快准狠地将手腕递到楚王的嘴边。 手被压了一只,他还有另一只呢。 不仅是递,更甚之是塞。 真说起来颇有舍身喂虎的架势。 若非阿蛮现在身上没有利器,他非得生割开皮肉,令血液流淌而至,好叫大王什么话都莫要再说了。 少司君叼着阿蛮的手腕,难得有些愣了。 “谁人都有苦,只苦不必多言,早已过去。大王先前不是说要尝尝,不若试试?” 第22章 阿蛮所行,常出乎意料。 出乎常人意料便罢,可出乎少司君的意料,便不相同。 他听着阿蛮的话,竟有放声大笑的欲|望。 阿蛮让他尝,他便真的尝了起来。 仔细的,不余遗力的。 … 此一夜阿蛮歇在楚王身旁,自然不可能真的睡着。 直到日月交换之际,身旁微有动静。 是少司君起身了。 阿蛮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作。 他沉静地、缓缓地呼吸。 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昨夜的怪异荒诞一概抹去。 正如阿蛮提议,昨夜少司君正细细品尝了他。 以唇,以舌,以齿。 藏于被褥之下,阿蛮的皮肉竟有无数鲜明的牙印。 若非阿蛮牢牢守住了底线,不叫那衣裳罗裙彻底褪去,想必不仅身份暴露,或许还有别的灾祸降临。 于半睡半醒间,阿蛮思索着昨夜似狂似疯的少司君,隐隐约约有了个成形的念头……怕不是这位楚王真有食人癖好?昨夜他以身饲虎之事,可真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险些以为身上非人,而是喜食生肉的恶兽。 悔之晚矣,却无力束缚。 谁能生擒一头疯狂的野兽呢?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何隐忍,为何不吃了他? 这话说起来或许太过刻薄,可对王公贵族,尤其是楚王这样的身份而言,要当真有这样的癖好……也非不能行之事。 楚王隐忍克制,是因为阿蛮猜错了,还是这其中还有别的根源? 在这冷静的思索之下,属于阿蛮真心的那部分在微微轻颤。 ……司君曾与他相交,也是源于这份特殊吗? 沙沙——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停下,掀起了厚重的床帐。他听见有人坐下来的声音,闻到了笔墨的气息。 湿凉凉的笔尖舔上皮肤,让阿蛮茫然睁眼。 少司君俊美漂亮的脸庞距离他不过一拳之距,阿蛮能清楚地看到他眉角下有一颗极浅极浅的痣,也能看到漆黑眼眸中小小的自己。 少司君在阿蛮的额间,落下了一朵花。 第11章 三紫焦虑到几乎要啃烂自己的手指,已是一夜未睡。 待到天明,仍没有人踏足这僻静的碧华楼,她方才情绪平复许多,至少有足够的理智去思考。 ……难不成,十八真的避开了灾祸?他是怎么做到的? 楚王要人侍寝,难道还能赖掉? 这不能够呀。 三紫想不出阿蛮到底是如何死里逃生的,难道那楚王不起?连那两个秋都说在这后院许是无人侍寝…… 她这心七上八下,可到底随着日头升起确认了一件事。甭管十八用了什么法子,他都生生避开这个风波了。 放心之余,三紫不免想起自己昨夜临行塞给阿蛮的东西。 她相信阿蛮能一眼认出来。 别看那只是春|药,可要真使唤起来,能叫人失去意识,无比振奋。三紫不过想着到了万不得已时,阿蛮且将这东西用了,也许能叫楚王神魂颠倒,以至失去意识? 至于这药能不能用,怎么用,阿蛮又该如何让楚王服下,这就不是三紫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直到朝食的时辰过去,三紫才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 她的听力比那两个秋要好得多,抢先到了门外,就见外面那行人的气派与昨日不可同日而语。 去的时候是轿,回来的是马车。 江立华亲自送回来的人,他脸上的笑意甭说有多真诚呢。 当十八自马车出来,三紫的眼皮狂跳。 不说那换了的罗裙,她的眼睛牢牢钉在了阿蛮的额间再移不开。 那是一朵盛开的娇娥。 娇娥是只有祁东才有的花,花开五瓣,色近红,矜贵娇憨,是此地受人喜爱的花种。 秋溪与秋禾高兴不已,欢欢喜喜地将夫人迎进门。她们脸上的喜悦和兴奋并不作假,洋溢着某种三紫分辨不清楚的喜色。 许是因为昨夜疲惫,阿蛮没让任何人近身,只说上楼歇息。 不多时,三紫翻身上来,正正看到那原本说要去休息的人坐在桌边。在他手边,是温热的水。 阿蛮不喜欢吃茶,往往渴了总是喝水,不过两日,秋溪秋禾就已经摸透了他的习惯,总在屋内备着热水。 三紫瞥了眼,就迅速定神看着阿蛮的额头。 “你昨夜莫不是真侍了寝?” “真如何,假如何?”阿蛮握着本该泡着茶的茶盏,喝了口水,“在那些人的眼中,已是如此。” 三紫又惊又惑,犹豫着说:“你难道将我给你的东西用了?” 说到这,阿蛮幽幽望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那东西不妥?” “……那也不失为一种法子!” 呵。阿蛮冷笑。 三紫在那刻薄的笑声里咳嗽了声,急忙换了话题:“你到底是怎么避开此祸?” 阿蛮兴意阑珊,根本不想提起。 只是取出手帕,提起水壶倒在其上打湿。 三紫:“要作甚?” 阿蛮:“将额头这东西抹去。” 三紫想起此前秋溪与秋禾说过的话,在看着阿蛮额间那一抹艳色,不由得说:“要不,你还是留着?” 阿蛮一记眼刀横了过去,三紫理直气壮地说:“都说这是承宠的象征,你要是贸贸然自己去除,定会引起楚王怀疑。” 第23章 ……何必等到现在才怀疑? 阿蛮心里一晒,隐约有种猜想,或许楚王已经觉出有些不妥,方才有昨晚的试探。而他为了躲过必死之局,却也引来那人更多的兴趣。 “楚王若要怀疑,也不只在这一件。”阿蛮并不在意,稍一拧干手帕,就往额头上擦,“三紫,你总抱着我们能完成任务,顺顺利利离开的美梦。” “你又何尝不是?”三紫冷哼了声,“谁又想死呢?” 阿蛮沉默。是啊,如果能活,谁又想死? “别擦了。”三紫硬邦邦地说,“没擦掉。” 阿蛮一愣,丢下手帕起身朝镜子看去,却见额间娇娥鲜艳如初,硬要说,也只是稍稍褪色了些。 等时日久了,这好颜色总会消退。 可一想到在消失前,所有人在看到他时都会忍不住先看一眼他的额头,阿蛮就有些憋气。 他粗鲁地拂过额头,宽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几个若隐若现的痕迹。那印痕交错叠加,有着怪异的淫|靡。 三紫一眼瞥见,如遭雷劈。 她几步上前,正要抓过手腕细看,阿蛮却已经倒退数步,冷着脸将手背在身后。 “二十七,你又要作甚?” “你昨晚与楚王,你,你居然……” 三紫语句混乱,显然是认定昨夜阿蛮与楚王必定发生了什么。 阿蛮:“若我昨夜真与楚王翻云覆雨,而今焉有你的活路?” “那你身上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三紫连声追问,“那不就是欢好的痕迹吗?我在三十二身上也是见过的。” 三十二长相姣好,以色惑人,便是她的手段。 阿蛮捏了捏眉心:“昨夜没做,没被发现,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他丢下这句话,没打算满足三紫更多的窥私欲,说起了要紧事。 “三月前,太子代天子巡视,约莫半月后,会抵达祁东。” 这消息一出,三紫果然不再纠结其他,一心只在这要事上。 “天子怎会让太子离京?”三紫蹙眉,“巡视又是为何?” “边境有守军暴虐,引发哗变。此事可大可小,在镇压处理后,天子派储君代帝巡视,安抚民心。” “怨不得会来祁东。”三紫喃喃。 祁东是楚王的封地,虽不至于与边境交接,却远不如江南富饶,天府肥沃。而太子与楚王是嫡亲兄弟,路过自家弟弟的封地,肯定要来看望一番。 毕竟太子性格温良仁厚,兄弟咸服。 太子的到来,对于阿蛮与三紫却是一件好事。他们围困王府,行动不便,可贵客来访,原本肃穆的王府便会因此而动。 会有更多的人进出,会有更多的间隙,也会有更多的机会。 三紫清楚这个消息的重要,提前得知,他们能有更多的准备。可问题就在这,如此情报,阿蛮又是如何知道的? 阿蛮会知道,自然是和少司君脱不开干系。 晨起那顿朝食,吃得不尴不尬。 就在将歇未歇的时候,殿外送来急报,楚王一个眼神,那黑脸大汉就什么都说了。 原本想起身避嫌的阿蛮:“……” 思及那一瞬的哑口无言,阿蛮抿唇。 这其中不大对劲。 “只这消息,也可能是楚王放出来试探的。”他慢慢地说,看向听到消息后就面露喜色的三紫,“需慎之再慎之。” 三紫:“好。” 此后数日,甚是平静。 阿蛮将未还的书还了回去,又取了几本新书回来。流芳斋的小花园落了一地的黄叶,随着风吹,又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 他站在流芳斋前,若有所思地回望着长道。 自入府已来,他们一点点记住了后院的布局。 虽不至于完全,却比之前清晰许多。可若要越过守备查探更多,却是不能够了。 唯一的机会,或者说距离他们最近的机会,便是能叫整个王府动起来的太子驾临一事。 只是自知道这任务以来,阿蛮心中其实一直有个困惑。 王府自是依着制样所造,虽有大小之分,可万变不离其宗,哪里是中轴线,哪里是内廷,哪里是外府,纵是没有图纸,可若是去过其他王府、或是有其他王府的图纸,其实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当然他们主人要的不是图纸,而是更进一步的布防图。 可要了布防图又能做些什么? 拥有封地的诸王所建之府邸,从来易守难攻。 纵是有了布防图,想要自外攻向内,必然需要许多兵力。且如今这情形下,天子虽老身体还算健硕,储君仁善又颇得朝臣认可,这般情形下即便他们主人想要……也是不能够的。 除非,要这布防图不是为了攻打时用上。 易守难攻…… 倘若由始至终,那第一把火就是打算在内部燃起的呢? 王府内,焉能只有丁苦一人? 只是那楚王,当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吗? … 待到深秋,菊花最是盛放之际,太子少司恒就是在这样一片怒放的灿黄中抵达祁东。 楚王率属臣出门相迎,天公不作美,刚一进城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待兄弟俩入了王府,衣裳下摆总归有些凌乱。 宽阔华美的大门推开,几位宫人侍奉一旁,有那温水,澡豆并着衣物等皆准备周全。 第24章 “请太子殿下先行换洗,臣告退……” “七弟当真这般无情不成,君君臣臣那是对外人,如何连你也要这般?”太子是个仁厚的脾气,长相也正是位温润文人,听到少司君的话,无奈笑了起来,“我特地绕了几十里路,又担着回京后被阿耶责骂的可能特特来见,烦请赏我一副好脸色罢。” 少司君不咸不淡:“太子殿下有这般的好胆色,臣弟岂敢置喙?”他横了眼面带笑意的太子,眼底的寒意让太子咳嗽了声,摸着鼻子不敢看他。 太子巡视北方诸地,可祁东本不在名单上,他前来一事,待回朝中总归会有些风波。 到底太子宽和,得了少司君几句讥讽也不当回事,等到二人洗手更衣,重新坐下时,气氛已比之前好上许多。 来时路,少司君一直阴阳怪气,直到此时,太子方才能问起他的头疾。 少司君淡淡:“一如既往。” 太子脸色却是沉了沉:“那混账!” 楚王被刺一案自是掀起惊涛骇浪,更别说失而复得,又失忆忘却的惊奇事,早惹得京中议论纷纷。 偏生此事如悬案,查来查去,竟是落在了流寇身上。 而圣君天子,竟也这么默认下来。 荒谬! 在太子和楚王心中,对那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心知肚明。 楚王不得天子喜爱,可毕竟是太子的嫡亲兄弟。有他在,太子便有坚实的臂膀。 袭楚王,是为断太子一臂。 事由他起,太子如何不恼,如何不怒。 许是楚王已将那苦难全然忘却的缘故,对于此事,他的反应倒是不如太子激烈,只道:“早有他死的那一日。” 平静话语下,是森然的杀意。 太子叹了口气,吃了好几口温热的酒,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隔了好一会才又开口。 “你最近,于吃食上……” “大兄勿要多言。” 极难得的,少司君叫了那少时称谓,太子本该欢喜,却不知为何面上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少司君知道太子要问什么,也清楚他担心什么,可如他所言,于此事上,最该闭嘴的人,就是太子。 他吃下那寡淡无味的酒。 少司君时常感到饥饿,可味同嚼蜡这样的事,已是习以为常。 ……啊,错了。 少司君手里把玩着的杯盏停了下来。 一瞬间那种颤栗的食欲再一次涌现上来,连同那多年藏于幽深的所有欲|望在他身躯肆虐,它们疯狂暴戾地鼓动起来,试图刺激得他发狂。 可他安定地坐在这,还能和太子平静地聊天。 于是那些暴虐扎根在少司君的骨髓里,愈发将其磨砺成一头张扬暴烈的怪物。 滴答—— 雨声渐停,屋檐有雨滴溅落。 少司君适时停下,偏头看着窗外的湿景。太子似乎问他怎么想,大抵是以为与朝中诸事,储君争端有关。 那些他追逐,厮杀,血腥的本性。 可此时,少司君只是在想一滴泪。 在羞耻到极致,难堪到绝望的时候,再是品性坚毅者总会露出破绽。 那一夜,有那连阿蛮都没有发觉的湿润,他像是哭了,却也没有真哭。只那眼角耻辱到发红,艳丽得好看。 少司君想,可我尚不曾真正做些什么呢……真是可怜。 他附下身去,厚实的舌舔过着阿蛮发红的眼角,那滴连主人都不知道的眼泪在刚滑落之际,就被他用另外一种湿意覆盖。 肩膀的味道,与四肢不同,而那脸上皮肤的甜美,又别有不同。 但那滴泪…… 让他的舌根发涩。 慢慢的,又有一种奇异的甘美泛出,竟是涎水溢满,兴奋更甚。 苦尽甘来。 呀,原来是苦味。 可这苦呀,美味得很,直叫人发狂。 摧毁不足够,撕裂亦不能平息,贪婪大摇大摆地行走于世上,总会有能榨干阿蛮的时候。 不只是眼泪,而是浑身上下,所有能流淌的汁液。 真是快活的未来呀。 第12章 淅淅沥沥的绵雨对祁东而言,算得上少有。此地自来粗犷,不管风雨皆是大开大合。 李顺护着太子归来,收拢雨具,伺候主子宽衣解带,屋内几人忙来忙去,惹得太子笑了起来。 “不碍事,孤自己来便是。” “太子殿下宽和,奴婢却是不能蹬鼻子上眼。” 这次来祁东探望楚王,太子轻车简便,带的人并不多。身边惯用的人也只带了李顺和马赫。 “左不过些寻常事。”太子叹息了声,“有些时候没见到七弟,总觉得他开朗了不少。” 李顺和马赫忍不住对视了眼,似吃惊似沉默,开朗……楚王吗? 恕他们眼拙,真是横看竖看也是没看出来。今日楚王接驾时,可是狠狠将太子殿下冷嘲热讽了一顿。 马赫:“殿下,奴婢观今日这些士卒精悍强壮,与军镇士兵相比,也不逞多让。” 太子斜睨他一眼,懒洋洋地说:“七弟能力出众,合该有的事。” “奴婢只是觉得,大王长大了。” 李顺无声无息瞥了眼马赫,只在心里叹,这人还真是大胆。这话岂止是在说楚王长大了,更是意有所指。 太子沉了沉脸色:“不许胡说。” 第25章 “殿下!”马赫叹声,“奴婢不是要挑拨您与大王的关系,只是大王到底外放多时……” “孤让你住口!” 太子厉声,马赫扑通跪倒在地。 李顺老实巴交地站着,只随着太子的眼神望来,他连忙跟着跪下,轻声细语地说:“奴婢从未有过这种念头。“ 太子却不再看他们,只冷冷说道:“是孤之前太纵容你们,叫你们升了不该有的心思。楚王是孤之兄弟臂膀,任是谁会背叛孤,唯独他不会,再有下次,就莫要再孤身旁留着!” 不止马赫,连带李顺也被赶了出去。 “说说吧,今日又是替哪个大臣来做说客?”李顺阴阳怪气,“别以为太子耳根软,就真的能什么都听进去。” 说到底,楚王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可不同。 马赫面无表情,揣着手守在门外,并不理会李顺的奚落。 翌日,王府设宴,楚王作陪。 太子并未带女眷来,宴席上,便也没有楚王的家眷出席。 太子想起楚王至今空悬的王妃位置,不由得说起宫中事:“当年想要为你挑选王妃,你说孝期未过,不能为家。后来皇贵妃几次挑选,你都推托不应。我出行前,隐约听到宫中传闻,这一次父亲怕是要有定夺。” 楚王的年纪已过二十,加之名声不好,有资格的、愿意嫁给他的贵女许是不多。 太子有时怀疑,七弟在外如此肆意妄为,不会是打着弄臭自己声名的成算吧? 少司君漫不经心地说:“不娶。” 仅仅二字,就应付了大兄一片拳拳爱弟之心,当真将人气得绝倒。 天子是个脾气不好的,楚王的性格就更不必说。太子头疼地揉着自己眉角,感觉等回京后,光是此事都有得拉扯。 毕竟天子已经拟定主意,许是等他回去,那旨意都要发下来了。可要是抗旨不尊,天子必然大怒。 ……只是少司君不愿娶妻的原因,太子心知肚明。 太子又叹一声。 少司君:“你来我这,天天叹气。若是这般,那就回去。” 太子嘀咕:“不过一日,哪里天天?” 吃饱喝足后,太子抓着楚王,兴致勃勃地逛起王府。 王府内诸事井井有条,景致华美,看得太子放下心来,笑着说:“你失忆回来后,我本是想让你留在京城养伤,谁知你执意要回来,真是……”这也是太子出巡后,怎么也要顺道过来探望亲弟的缘故。 少司君:“死且死不了,又不是受了重伤。” 比起遇袭,仅仅失忆,好似已不是什么大事。 少司君记忆里最后能想起来的事情,便是他在一间客栈里醒来。 除却脑后剧痛,他浑身上下并无其他伤势,而在他枕边放着一个包袱。 包袱中,有黄白之物数十两。 另有一份简短书信。 上书归去。 他不知为何会在客栈中,亦不知身旁这些物什,少司君唯独能想起来的,只有最后那场厮杀。 于是他知道,自己失忆了。 那本该让人警惕,也叫人慌张的时刻,少司君却是盯着那简短书信沉默良久,有着他难以解释的惆怅。 他似乎丢失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却再也想不起来。 就在少司君沉思时,太子不知看到什么,望着庭院深深的脸庞有些尴尬,“七弟,那是你后院女眷,我该避……”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顿住。 少司君回神循着他的话看去,见那菡萏池旁站着两拨人,有人怒骂着扬起胳膊,却被对面的人一把抓住手腕。 如此后院争执,也怨不得太子尴尬。 … “柳侍君,烦请自重。”阿蛮声音倦倦,想来已经无聊透顶,“我与大王做了什么,都与你没有干系。” 秋日,秋雨后。 本该是个好天气,可惜没遇到好事。 柳侍君杏脸桃腮,长得漂亮,只那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她,叫那张脸也显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阿蛮叹了声,撒开了她的手。 “我无意起争端,抱歉。” 他说完这话,便示意秋溪回去。 如果知道今日出来会遇到这样的事,阿蛮肯定会龟缩在碧华楼不出一步。 自打被抢来楚王府,阿蛮就不曾与后院女眷见过,从秋溪秋禾的态度中也能看出偶尔是有人相邀,只阿蛮从来都是不见。 一来是没有必要,二来要是起了纷争,光是想想都很麻烦。 只是巧合难避,到底是撞见了。 这位柳侍君的狸奴据说曾溜进碧华楼,两个秋找了好一会才给人送回去。而今见到,也是秋溪最先认出,悄悄在阿蛮耳边说了。 阿蛮一听,便想走人。 奈何柳侍君眼尖,一眼还是看到了,急急带着人走来,正欲说话,可那话头刚起,便先看到了盛开的娇娥。 柳侍君满脸的热情瞬间冻结,不可置信地盯着阿蛮的额间。 在亲眼看到前,谁也不曾把那些传闻放在眼中。 毕竟,楚王是不亲近人的。 后院里那么多女人,不论是朝廷封的夫人还是底下送来的侍君,楚王都一视同仁,根本没有亲近的意思。 一件事,如果大家都是如此,那便仿佛也能忍受。可要是有人在这时候出挑,还是个根本就不在他们预料中的人,那一瞬间引起的妒忌与愤恨,就远比什么都要深。 第26章 柳侍君甚至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尖锐发问:“你额间的……你究竟如何勾引到大王,直叫他带你回府的?” 秋溪急急说道:“柳侍君,还请慎言。” “有你说话的份吗?”柳侍君冷冷瞪她一眼,而后看向阿蛮,“娇娥,可真是美好的寓意,苏夫人,一女侍二夫,这滋味可美?” 不该如此,不当如此。 可那娇娥刺眼得很,叫她压不住气。 且那许多,也不过是心里话。 她们在这王庭空耗了多少年,凭什么她们不能得到的殊荣,却叫一个无名的女子得到? 还是一个有夫之妇! 阿蛮不欲说话,柳侍君气上头来,方才有气急想抽人的事。 结果阿蛮主动避开,身后还是传来了脚步声,他心生厌烦,索性停下来,转身一手刀劈在柳侍君的脖颈。 “啊!” 跟在柳侍君身旁的宫女失声尖叫,阿蛮扶住柳侍君软倒下来的身体,只道:“还不快过来搀扶你家主子。” 两个宫女急急挪动步伐赶来,一左一右将昏迷的柳侍君扶起来。 阿蛮是没有不打女人的自觉。 女人又如何? 在暗楼内,有多少凭借着女子的柔情魅意溺死了竞争者? 在死亡面前,谁都是敌手。 干脆利落解决了一场纷争,阿蛮长出一口气,下意识揉了揉眉间,却突想起指下皮肤烙印的痕迹,不免有些心烦。 也不知楚王到底用的是什么上等墨色,这褪去的痕迹竟是如此缓慢,这都几天了还那么明显。 “回去吧。”阿蛮对秋溪说,“最近还是……”他眼角余光不知瞥见了什么,声音越来越迟缓,最后还没说完就彻底停下。 藏在树荫遮掩下的,不是少司君又是谁? 除他之外,另有一位温文尔雅的男人站在他的身侧,岁数年长些。 能和楚王这般亲密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太子又能是谁? 阿蛮:“……” 今日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一行人朝这过来,少司君步伐快些,在阿蛮还没跪下行礼的时候就牢牢抓住其手腕。 “不过几日,就忘了我说过什么?” “……又非只有大王在。” “何妨?” 太子饶有趣味地听着少司君与妇人的一来一回,视线不免也在那人额间的娇娥打转,心中略有惊讶。 少司君是什么脾气,他还不知道吗? 若他不愿,不肯的事,就是千求万求也是无用。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见少司君亲近哪个人,可眼前这一幕却是打破了他的想法。尽管不见神态柔和,可少司君能捉着谁的手,与谁耐心说话,已是石破天惊。 这人是谁? 是谁家送来的女人? 宫里封的那两位夫人,太子是记得她们的模样,都是贵女出身,不是如今眼前这般……太子细细打量了眼,忍不住眉心一抽。 此女出身门第,必定不高。 眼见好七弟根本没管顾他这头,太子只得好脾气地叫了声:“七弟,这位是……” 少司君:“是臣弟的夫人。” 太子:“……我记得你那两位夫人,并不是这般长相。” 这到底是哪来的夫人? 少司君:“自是抢来的。” “抢,抢来的?”太子的声音哆嗦起来,“那你说的夫人……” “抢来他人的夫人。”少司君乖戾地笑起来,“不便是我的夫人?” 抢来的人,自然是他的。 太子听完眼前一黑,直想晕过去。 原来此夫人非彼夫人。 他竟不知,七弟染上了这等强夺人妻的癖好! 第13章 阿蛮眼瞅着太子左眼写着荒谬,右眼写着可耻。许是因为素养犹在,没能吐出什么过激的言语,脸色却是白了又青,青了又黑。 如此荒唐事,如果阿蛮只是旁观者,或许会以为八卦。可当自己是八卦的中心,便很无语凝噎。 阿蛮:“太子殿下与大王定是有要事,我这便离去……”他的话没说完,就见少司君淡淡扫了他一眼。 虽然没说话,可依着阿蛮的理解,那大概是“让你走了吗”的意思。 太子咳嗽了声,平静地说:“七弟啊,这位……夫人说得没错,女眷在场,总是该注意些。” 少司君:“大兄说得不错,那我和夫人就先告退了。” 太子:“……” 阿蛮:“……” 阿蛮瞥见着太子脸上的笑意快维持不住,满脸茫然。不过他自己也差不多,只是近来被少司君的出其不意折腾得已经有些麻木,甚至还有余力回话。 “大王说笑了,该走的是我才是。” 阿蛮凭借着一身蛮劲与巧力,到底是挣脱开来转身就走。 秋溪左右为难,匆忙忙朝着太子和楚王行了个礼,就急忙追上阿蛮的身影。 这下换得太子看着阿蛮的背影目瞪口呆,他少有看过这么……呃,率性的人。 太子结巴了下,搜肠刮肚出这么一个比较好听的词语。 若换做其他人,怕是不知礼数,不懂礼法的罪名就压了下来。 “你喜欢这样的?” 太子收回眼神看向少司君,少司君勾起个意义不明的笑。 “我就喜欢这样的。” 第27章 太子嘶了声,白净的脸上泛着汗,无奈地说:“你的趣味未免也太……怎能劫掠他人妇?” “大兄不该高兴吗?”少司君不紧不慢地说,“多年以来,总算有人能叫我瞧得顺眼,难道不是一桩好事?” 太子心里骂了句声混球,要是少司君喜欢的是那两个“夫人”,他才不会这么多事咧! 他都能想到等过些时候,这消息报到京城去,天子会是怎样动怒。 太子叹了口气:“既是你喜欢的,出身便罢了,总该叫人教她些礼数。” 方才照面不曾见礼便罢了,毕竟有少司君阻拦在先,可是哪有这般转身就无礼离开的……呃,虽然看那娘子的模样,对他这位七弟颇有避之如虎的模样。 想到这里,太子又有些气顺了。 大抵是某种看到少司君也要吃瘪的暗爽罢。 少司君漫不经心地说:“那些礼数规矩有什么学的必要?”那散漫的态度一看便知,他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太子:“往后她会落人笑话。” 少司君:“有我在,谁敢笑话?” 太子:“当着你面自然是不敢,可是背后呢?人言可畏。” 少司君:“谁人背后无人说?” 太子:“可你担得,寻常人担不得。” 他语重心长,带着几分劝诫。 “这不是为了你脸上有面,而是为了她好。你既是将她抢进府来,就该好好待她。不然这般尴尬身份,她该如何自处?你总该为她的处境着想。” 少司君稍微正经了些,只是也没正经到哪里去,他拍了拍太子的胳膊,慢悠悠地说:“大兄所思所念,于常人是不错的。” “她非常人?” 少司君大笑,换做他人,自谙分寺见面伊始,就当溅血阶台上。绝无活路。 … 丁苦是个瘦小汉子,老实本分,一说话,嘴上就有几个豁牙,少有人能在意他这样普通的小管事。 不过,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喝点小酒。 有时候是三杯,有时候是七杯,也有时候是两杯。 每日心情不同,喝的数量就不同。 比如这天夜里他就美|美喝了三杯,伴着微醺酒意躺进被窝。 他打鼾的时候,那鼾声吵闹得很,只一听就知道这人就在房间内酣睡。 也是在这个夜晚,三紫悄然离了碧华楼。 小楼内,灯火通明。 秋溪和秋禾两个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无处下脚。倒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楚王莫名其妙又送来无数东西,直将整个大堂堆得满满当当。 除却两个秋外,这一回屠劲松还另送来两位二等太监,眼下这四个人都在下头忙活。 阿蛮听着下头传来的动静,手指翻开了又一页书,惦记着三紫的查探,心里却想着今日的事。 太子和楚王的关系,真如传闻那般和睦。嫡亲兄弟亲厚本是应该,只这般就容易引发有心人妒恨。 太子仁厚亲和,才华横溢,凡事讲究仁政。只是文成武就上,于武道一途并不熟练,也少有表现出军事上的才华。 可楚王就不一样了。 他最遭人诟病之事,除却暴戾不堪的名声外,追究其下,当属天启二十五年无诏出兵。 天启二十五年,剌氐骚扰边境,守军不敌,竟是叫其攻下涂勇关,而后一道长驱直入,南下掠夺。 接连三道急报飞往京都,将满朝文武并那天子惊得瞠目,涂勇关已有七十余年不曾有过这样的败迹。 就在朝中紧锣密鼓择人抗击剌氐时,那头粮草刚备齐,这头却已经听到了战果。 却是十九岁的楚王无诏出兵,亲领千骑直扑剌氐主力,掐准他们志得意满,沾沾自喜之际,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仅仅千骑,吃掉了剌氐三千人。 其余剌氐兵力溃败,被其后追上来的翁志虎将军所拦,全军覆没。 这样的战报传到京都,天子大喜,天子亦大怒。 自来藩王分封,无诏不得出封土。便有守军,也多做仪仗之用,焉能真当士兵使唤? 于某些人的口中,便成了楚王有谋逆之心。 若非朝中有太子嫡系为楚王辩解,并太子直言劝说,想必楚王的下场不会多么好看。 此一战中,楚王吃尽挂落儿,别说什么赏赐,人没事就已是不错。 而后数年,楚王越发沉寂,偶尔有听闻,皆是残暴声名,比之从前更上一层楼。 可楚王沉寂,惦记着他的人却有。 譬如阿蛮的主人。 即便天启帝不满,竭力打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楚王于领兵一事上是有天赋的。而这,正正弥补了在位太子的不足。 毕竟自剌氐一战后,许多武将对楚王都颇有好感。而以仁治所擅的太子最缺的,便是来自武将的支持。 有楚王在,许多事上太子就有了无形的保障。 这如何能让人心安? 楚王得死。 这便是兰南道之事的根源。 阿蛮头疼地揉着额头,想必太子到来的消息,已早早传了出去。若是他那位主人知道,想必心中又有想法。 他漫无目的又翻开一页书,盯着上头的文字沉默。 近几日,果如阿蛮之前所想,因着太子来到,王府内有了不同的调动。于他们这些人而言,已能敏感捕捉到些许要紧处。 第28章 阿蛮和三紫交替探查下,已为先前的记录填补了不少空白。 只是阿蛮一遍又一遍描绘着脑中残缺的布防图,心却在慢慢下沉。以近来楚王对他的态度,他真能有完成任务,顺利离开的那天吗? 想起三紫屡次试探,还曾问他是不是给楚王下降头了,阿蛮便想放声大笑,他要真有这样的本事,定会先让楚王放他离开。 他可真的不想演。 … 只是阿蛮不想招惹麻烦,许多麻烦还是会亲自找上门来。 正如这日,阿蛮在流芳斋看书,那靠窗下的桌面上正摆着文房四宝,是因着他经常来此后,秋禾准备的。 他看着手中书籍,不自觉提起笔,又换到左手,于纸上写下寥寥数字。 那不过是阿蛮不熟,不擅的字罢了,提笔片刻就放下,只他身后却有脚步声缓缓走来。 那熟悉的危险感涌了上来,不必转身,阿蛮都知道是谁。 少司君怎会到这来? “阿蛮,是左利手?” 阿蛮垂下头,看着方才自己写字的左手,“是的。” 少司君将要起身的阿蛮按坐了下去,越过他的肩头看着桌上墨汁未干的白纸。 那躬身微弯的姿态,几乎将阿蛮牢牢环抱在他的怀里。那近来日渐被阿蛮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的时候,比起恐惧不安,他最先的反应却是这么近,少司君闻到他的味道不会又要发狂吗? 在察觉到楚王在看那些字的时候,阿蛮心口莫名狂跳了几下,又慢慢放松下来……无事,他用的是左手。 少司君:“平时阿蛮吃饭取物,用的不外乎右手,怎么写起字来,就换了左手?” 阿蛮:“……从前就是惯用左手,家中说右手才是常人所用,便改了许多。” 少司君:“原来是这样。”从这男人的声音里,也听不出来他是信了还是不信,只是语气还算温和,带着几分趣味。 “阿蛮这般喜欢看书,石渠阁内的书籍更多,若是有意,自也可去。” 石渠阁? 阿蛮微微一怔,不只是因为这是王府内真正的藏书阁。还因为这石渠阁的位置,更在外廷。 这不正是填补布防图的好机会? 只不知为何,阿蛮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苦涩。 可面上,他却微微蹙眉,谨慎地问:“秋溪她们说过,石渠阁是王府中的藏书阁,我当真能去?” “那是自然。”少司君笑眯眯地拍了拍阿蛮的肩膀,“只不过,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是请求,名为命令。 “明日庆丰山踏青,阿蛮与我同去。”他低低笑了起来,“不然我可要食不下咽,寝食难安呀。” ……少司君再这样,食不下咽,寝食难安的就要变成阿蛮了。 谁教他说话的时候要凑近在人耳边说的?炙热气息丝丝如缕,差点没叫阿蛮的耳朵麻掉。 尽管不想与楚王多亲近,可他所言,阿蛮却无法拒绝,到底答应下来。 翌日,太子与楚王一同出门,一眼瞥见队伍中后端多出一辆马车。 他挑眉看着楚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这多出来的马车……” “怎就是多出来的?”少司君漫不经心打断了太子的话,“这是给夫人准备的。” 太子:“……哪位夫人?” 太子:“……哪位?” 少司君:“还能是哪位?” 太子眼前一黑:“你出门都要带着她?” “不是大兄所言,要好好待人,为其处境考虑?”少司君笑了起来,眉间戾气顿消,反有种慵懒散漫的率性,“我认真思索后,觉得大兄说得对,要常将人带在身旁,勿以为不喜。” 太子:“……你思索完后,就这么个好好对待法?” 日日将个妇人带在身旁,只会被世人以为昏庸好色啊七弟! “自然。”少司君理直气壮,“这可多亏了大兄的教导。” 将人拴在身边行走,多美妙的主意。 太子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我是这么教导的吗? 第14章 秋溪和三紫一左一右跪坐在马车门口,眼观鼻口观心,正是一副如木如石的模样。 无他,就在片刻前,车队刚动起来,楚王就跟着挤上了马车。 这马车分明还算宽敞,只多了少司君后,就变得拥挤逼仄起来,连那呼吸也透着少许压抑。阿蛮不自觉动了动,就被一条胳膊拦住。 阿蛮闭眼深呼吸,而后睁眼平静地说:“大王,您上了马车来,太子殿下不曾说些什么吗?” 他暗示。 少司君把玩着阿蛮腰上的佩饰,随性地说:“太子仁厚,当然不会说什么。” 阿蛮:“以太子那日的看法,怕是不喜大王和妇人相亲。” 他明示。 少司君扬起眉,声音里竟有几分颤抖,像是在为阿蛮的怀疑感到难过:“阿蛮呀阿蛮,你怎能如此误解太子,他当然不会这么想,只会为你我感到欢喜。”好一副不欲兄长被误解的模样。 阿蛮听着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啊,好做作,好胃痛。 他都能隐约感到两个婢女不可置信的眼神。 动来动去,跟坐不住似的。 腰间有沉沉的坠感,阿蛮低头一看,却是少司君将他腰间的佩饰给扯了下来。 第29章 刚刚做了坏事的少司君冲着阿蛮露出一副无辜模样,信手举起来玉佩翻看了几眼,摇了摇头:“这东西颇为无趣。” 阿蛮看了眼,那是玉雕的游鱼,瞧着精致漂亮。 是那堆赏赐里的东西,也不知怎的就惹了少司君不喜欢了。 少司君解下自己腰间的错金银带钩,先是比划了两下,发觉男女绦带不尽相同,他不满地蹙眉,漂亮脸庞上露出不喜,颇有下一瞬间便要宽衣解带的打算,阿蛮赶忙按住男人的手腕。 “……我觉得这游鱼,挺好的。” “好在何处?” “摇头摆尾,自由洒脱。”阿蛮慢慢地说,只心里却是叹了叹,且如釜底游鱼,正似他如今处境。 “……是吗?” 分明他们对话的是游鱼玉佩,可少司君的视线慢慢望向阿蛮,不知觉察到了什么,那如黑玉的眼睛骤然间冷得如同将要吞噬猎物的恶兽。 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近得阿蛮能看清楚少司君的眉眼神情,包括那幽暗彻骨的残忍本色。 咻—— 快得几乎破空的一声,那块游鱼玉佩就被少司君丢出窗外。 “阿蛮是在渴望如游鱼般自由,还是觉得……”一双有力的手臂将阿蛮拉进怀中,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中,“此刻正困于樊笼之中?” 那犀利的语气几乎扎穿人的皮肉,望穿最底下的所思所想。 阿蛮伸手撑住少司君的胸膛,不欲叫两人太过亲密,不只是因为他想保持距离,更因为这马车上除了他们外,还有秋溪和三紫在。 “大王擅长明知故问。”阿蛮扬眉,“那您希望我怎么回答?” 少司君一手搂着阿蛮的腰,一手抓着他撑在身上的手腕,那姿势无端暧昧,便是不愿,也有亲密无间的意味。 少司君看起来竟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方才缓缓作答:“首先,忘记那个男人。” 答非所问。 原本蓄势待发在等待着楚王说出些石破天惊的话的阿蛮:“……” ……虽然这话也很石破天惊,那它就不是那个味道,懂吗? 苏喆到底有什么魅力,总能叫少司君念念不忘?! 每次听到少司君提起苏喆,阿蛮都有种无端的尴尬,因为苏喆这个存在既是假的,也是真的。 有那么一部分的经历是依托司君而生。 少司君念着苏喆,无疑是在念着另一个自己。 一个,阿蛮不曾认清过的司君。 思及此处,那微小的动摇与情绪被彻底封闭起来,阿蛮轻声说:“大王找到苏喆的行踪了?” “没有。”少司君抓起阿蛮的手腕,侧过头蹭了蹭微凉的皮肤,“真有意思,他既是行商,怎能连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阿蛮自少司君的声音里听出不曾掩饰的杀意……如果这世上真存在苏喆,那他定是完了。 一时间,阿蛮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吐槽。 那人在阿蛮的注视下坦然地舔舐上手腕内侧的皮肤,利齿叼起的皮肉之下,跳动的脉搏流淌着鲜活的血液。 “……大王!” 少司君尝过阿蛮的血。 无比香甜。 是之前任何浅尝即止都无法企及的甜美。 每一次靠近,都会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冲动在鼓动着少司君。 撕裂他。 啃食他。 吞没他。 是最纯粹的食欲。 却从没有过这么疯狂的时候。 他就像是一条面对着绝世美味的疯狗饿兽,时时刻刻有那无法克制的欲|望。 怪事,少司君从来都是肆意张狂的人。 既不杀阿蛮,又为何不吃了? 留下命来,抢进府中,浅尝即止,小意包容……可当真是从不曾有过的稀罕。 什么在阻止着他? 这份少有的犹豫,连带少司君自己也很好奇。 好奇,会点燃兴奋的渴望。 少司君黑色的眼眸烧起一把浓烈的火焰,炙热的嘴唇贴在皮肤上,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阿蛮。 漆黑如墨的眼眸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是贪婪,暴虐,黑暗,与无穷尽的索求。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全是意图攫取的欲念。 “阿蛮,剥开这身柔软的皮囊,底下又会藏着怎样的惊喜和秘密?”少司君笑了起来,可那笑意里流淌着残忍的兴奋,“我真的,很好奇。” 这尾游鱼,死生皆在樊笼中。 绝无逃脱的可能。 … “我觉得……” “闭嘴。” “我觉得楚王是真的喜欢你。” 三紫不顾阿蛮的打断,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 此时此刻,他们正身处庆丰山的别院里。 这处别院位于山腰,景致优美,空气清香,有能登高望远处,可一览众山小。白日赏景时,太子赞不绝口,还当即吟诗一首。 而今夜深人静,秋溪已然歇下,留三紫守夜。 “那是喜欢?”阿蛮笑了笑,只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徒有欲|望。” 更准确来说,可能是食欲。 “便是欲|望,却也是少有的欲|望。”三紫紧接着说,“楚王在外声名不好,谁都以为他是个荒淫之人,可他居然没有碰过后院的女人……要么是他有问题,要么就是这些传闻全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第30章 这的确是实话。 楚王的声名,有几多是故意自污? “可对你,他却有诸多破例,那些恩宠,那朵娇娥……”三紫的声音逐渐低下来,眼睛却森森盯着阿蛮,“如若是这样,这是我们的好机会。” “怎么,你是想要完成那未竞的大业?”阿蛮讥讽地说道,“二十七,你想刺杀楚王?” “不行?” 三紫这反问,已将她的意思流淌出来。 阿蛮淡淡地说:“荒唐。” 三紫气急:“你是失了胆量,还是没了心力?这难道不是个好机会吗?”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可三紫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阿蛮慢慢地抬头看着三紫,平静地问:“三紫,你做了什么?” 三紫微愣,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和丁苦往来的时候,除了传递消息,还做了什么……哦,莫不是将出行的消息一并送出,意图在庆丰山上重现旧日情形吧?” 阿蛮的声音越是温柔,三紫的脸色就越是紧绷,直到最后皱着眉头,凶恶地望着他:“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是呀,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阿蛮叹了口气,在三紫始料未及的情况下突然抬手掐住她的脖子,“可我说过吧,要是再有下一回,我就杀了你。” 他的手指越发勒紧,平静的眼底翻起杀气。 三紫瞪大了眼,没想到阿蛮竟是这么干脆利落,真要杀了她。 难道他不想要解药了! “……嗬……我……” 她死命挣扎起来,却没办法彻底挣脱开。就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窗边忽而有细微的动静。 “十八,放开她吧。” 一道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声音,让阿蛮眉头紧皱,随手将三紫抛开看向窗边突然出现的男人。 “……十三。” 那是一张略有苍老的中年男子的脸,与十三原来的模样大不相同。 十三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三紫说:“你和十八来做任务前,我就说过,你若管不住臭脾气,十八早晚会杀了你。” 三紫捂着嘴咳嗽,无暇回应十三的话。 阿蛮其实能算是死士里脾气最好的一个。 可是他这人也有个习惯,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在同一件事上踩他的底线,那他也会在瞬间出手要了性命。 大不了回去受责罚。 “别与我说,主人也同意了三紫荒唐的主意?”阿蛮蹙眉,冰冷地说,“莫要忘了,这里可是祁东。” 想要在楚王的地盘上动人,这得是多大多膨胀的欲|望? “当然不是。”十三笑了起来,“二十七所图甚广,可一口吃不了热包子,太贪心可不行。” “可你来了。”阿蛮慢慢地说,“那便还是有事。” 十三的易容功夫无人能及,加上他的身手,想要混进庆丰山别院不是难事。虽不难,亦有风险,若非要事,十三也不可能冒险前来。 “没错。”十三深吸一口气,“主人要你做一件事。” 以阿蛮对十三的熟悉,他这般犹豫迟疑,要么这任务困难到无法完成,要么离奇到古怪。 “主人要你设法喂食楚王,试探他的反应如何。”他靠近阿蛮,低声说话,那声音只在二人之间,“以血,以肉皆可。” 十三话里,充盈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与担忧,虽然浅得难以捉摸,却叫阿蛮在震惊过后骤然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 竟然,当真如此。 ……可那人在他面前,一直肆无忌惮地袒露着,一丝一毫也没有隐瞒过。 这任务硬要说来,却是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已能算是完成。 毕竟少司君,早已尝过他的血呀。 第15章 十三的到来,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变化。他仅仅只是在桌前坐了一会,就已经为自己涂抹出另外一张脸。 “像吗?” 那是三紫的脸。 三紫摸着自己的脸,惊讶地说:“你是想替代我……”她的视线在阿蛮和十三的身上打着转,狐疑的神情流露于表。 十三和十八曾是一对好搭档。 不过碍于某种原因,他们已经很少一起出任务。三紫跟在阿蛮身边,既是帮助,也是某种钳制。 “二十七,待会你换上我的衣服,我为你易容。”十三淡淡说道,“我会与你说说接下来你该的事。” 三紫翻身而起,皱着眉说:“十三,别以为你……” “你再留下来,焉有活路?”十三打断了三紫的话,平静地看着她,“十八不会留你的。” 三紫下意识看向阿蛮,却见他朝着三紫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光看着那个笑,三紫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十八将一个温顺坚韧的妇人扮演得很好,以至于三紫都有些忘记他以前到底是怎么一步步闯出来的。 一看她那模样,十三就知道她害怕了:“为了你的命,也为了任务能完成,这是便宜之计。” 三紫不忿,却清楚十三说得有理。 一时间,她沉默下来。 十三的手艺很好,在他的精心涂抹下,眨眼间,三紫就从一个小姑娘变作方才十三的脸,脸上的胡须加之低眉顺眼的模样,便是一个有些苍老的中年男人。 第31章 十三与三紫如是如是,这般这般说了几句,三紫点头,趁着夜色离去。 而十三捡起三紫脱下来的衣裳,将就着穿在身上,就在动作间,他的身形微微调整,竟是与三紫一般无二。 这需得是童子功,自小练起来。 还得有非常之天赋。 阿蛮:“你故意支开她,等消息传回去,主人会不高兴。” “这一次派我来传信,楼内怕是早有预料,不是什么大事。”十三叹了口气,他和十八关系好,也不是什么秘密,“康野先前几次给你派任务时,总要让三紫随同,其用意,你也该清楚。” 康野的意志多数时候代表着主人,明知三紫和十八合不来却还如此,自是有些不信任他了。 “当初兰南道的任务失败后,楼内派遣你去宁兰,本意是让你去送死,可你偏偏没死……”十三的声音一直很淡,带着些许轻叹,“刚好,主人也后悔了。” 可盛怒下的惩戒已无法扭转,死去的人也不能复生。主人恢复理智后既舍不得十八,却也不能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便有了如今这般拧巴的局面。 阿蛮沉默不语,并未接着十三的话。 十三不以为意,只是走到阿蛮身旁,“之前在外,消息不清不楚的,你和楚王,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蛮:“你不如先告诉我,那任务是从何而来?” 十三沉吟,露出犹豫:“我也不知,只是收到了楼内传来的情报。主人对这件事很看重。” 阿蛮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两下,到底没有说出那些隐秘而不可传之事。 “楚王并不是喜欢我。”阿蛮回答了十三的问题,“只是不知为何引发了他的兴味,或许刚好,与你送来的新任务有关。” 十三皱眉,即便这任务是他带来的,可它蕴含的意味却令人惊颤。 身为任务的执行者,阿蛮却比他还要自在得多,先是为他介绍了平日三紫的活动范围,行为举止,顺带还让他与自己一起上床睡。 十三摇头:“一切照旧罢,你身上的束缚衣也别时常穿着,得空寻个安全的时机也得歇一歇,时日久了,小心骨头被勒断了。” 阿蛮摸了摸自己的腰,应了下来。 … 原本庆丰山一行只打算歇脚两日,欣赏下美景便罢,太子毕竟有要事在身,不可能在祁东待太久。 奈何他们上山第二日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势比太子刚进城那天还要大,直将屋檐敲得叮当响,如同狂暴的乐章。 山雨骤急,就算太子想走,也有无数人跪倒在他的跟前,恳求太子要小心为上。 太子无奈,眼角瞥见楚王悠哉悠哉坐于边上,登时怒从胆边起,“七弟,你可有什么法子?” “下雨天,留客天。天公如此殷勤,大兄何必焦急?”少司君打了个响指,兴味盎然地说,“不如多待几日,也好多做几首诗留予后世。” 太子:“……” 我就多余问这小子一嘴! 雨天路滑,山道也有滑崩的风险,太子到底拗不过底下人的担忧,便在庆丰山别院多待了几日。 直到雨水停歇,太子立刻督促楚王点齐人马,急于下山。 阿蛮所在的那辆马车很安静。 这几日,少司君偶尔会来见他,却也不做什么,有时候仅仅只是和他吃一顿饭。 阿蛮留意到这几次少司君在吃食上,倒是多动了几筷子,不再和之前一样只是略略吃几口。 倒是和以前在宁兰郡没什么差别了。 滴答—— 阿蛮回过神来,听着外头的声音。 这个秋日却是下足了雨水,连日不休。刚停没多久,就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 轰隆隆—— 似是雷声,像是炮响。 秋溪仓皇抬头,轻声说:“这雷声好吓人。”化身为三紫的十三被她抓着手,也就跟着说“是呀,真吓人”云云,而那声音听着竟是和三紫没什么差别。 阿蛮微微蹙眉,这雷声,也太近了些。 不像是在天上,更像是地鸣。 他忽而瞪大了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掀开了车帘往车窗外探身,那细细的雨丝拍打在他的头发与身上,可阿蛮却仰头死死地盯着山道两侧。 “夫人,夫人……” 车厢内,秋溪惊慌地叫着他,与“三紫”一起扑过来抓着她,生怕人掉下去。 “停车,停车!” 阿蛮厉声。 车队左右,早有侍卫投来注视。 就在这瞬间,马蹄声急急自前而后,有黑骑飞驰而来,声音穿透雨声:“楚王有令,全队往后,立刻撤退!” 咔哒—— 几乎能听到那一瞬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并拢停下,而后在咴咴马叫声里,整列车队调转方向飞快撤离。 在听到撤退命令后,阿蛮就已经缩回马车内,秋溪急急为他擦拭发间额头的湿意,“夫人呀,方才那样着实太危险,您为何要出去……” “我听到了山崩。”阿蛮眉间有几分严肃,“那不是雷声。” 马车因着赶路颠簸起来,秋溪摇摇晃晃,几乎坐不住。 是“三紫”拉了她一把人才没歪倒下去。 就在车队掉头不久,那宛如雷鸣的动静再度响起,这一次却是接连不休,几乎响彻天地。 轰隆隆—— 宛如天崩地裂。 第32章 马车跑得几乎散架,耳边皆是催促声。阿蛮撑住自己的身体,听着那崩坍声越发远去,紧绷的神经方才稍微放松下来。 待马车速度放缓,秋溪这才惊甫未定地说:“夫人,原来那是山崩,这声音实在是大得惊人,就像是地翻了般……” “三紫”安慰着说:“现在放缓了速度,应当是远离了危险。” 阿蛮听着他们两人说话,不知为何还是有些不安。 车队急急回到别院休整。 阿蛮刚下马车,就看到有几骑士兵冒雨离开,他不经意扫过别院前的这些人……咦,少司君呢? 太子已是下了马车,有太监守在边上为他撑伞,依稀是那位叫马赫的。越过来回的侍从,太子也同样看到阿蛮。 太子那张白净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犹豫,朝着阿蛮走来。 阿蛮欠身,太子虚虚扶了一下,宽慰地说道:“七弟他去查探情况,晚些便回。” 合该是去检查山崩情况,只现在刚有崩塌就立刻前去,怕是有些危险。 阿蛮敏锐地觉察出不妥,只是在太子面前,他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很显然,太子没有和弟媳相处的经历,颇有些为难。他搓了搓手,抬头看着暗沉的天,“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 他身旁的太监细声细语地说:“殿下洪福齐天,方才山崩也能提前预警。这雨呀,肯定也能早早顺从心意停下的。” 太子笑骂了一句:“方才是七弟发觉的,和孤有何干系?”他的脸色沉下来,要是迟迟不能自祁东而归,那停留在几十里外的仪仗车马肯定会来寻。 要是闹大了,可就有些麻烦。 只这秋雨颇有雷霆之势,也只能祈求天公作美。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雨势自午后就不曾停歇,雷声一阵追着一阵,仿若天空破开,如洪倾注。 本是出去提水的秋溪急急回来,“夫人,前院传来消息,说是立刻收拾东西要往高处去!”太子已经先行带着一部分人离开了。 阿蛮脸色微变,立刻就想到一个极其危险的可能,要走蛟了? 这时候多余的行囊都是负累,阿蛮只带上了必需品。待到前院时,门口乌泱泱一片全是人,隐约来看,却不只是别院里的。 大概还有些是被困于庆丰山的人。 或是富贵,或是贫困,在此时不过都是将要逃命的倒霉蛋。 这些被聚集来的人面有惊慌,在侍卫的指挥下有马的骑马,没马的用脚,舍去大多的负重,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山顶。 这其中也有些人抱怨,可在雪白的兵刃下到底不敢再言。 哒哒——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又有几骑靠近,为首马背上的男人,却是半日不见的少司君。 头冠不知跌落何处,叫那本该齐整的发型散乱,漆黑的长发在雨水中凌乱地贴服在他的肩膀上,浸透了冰冷的光泽。 越是如此,越有一种别样的锋芒。 少司君信手勒住缰绳,在那寂静无声的人群里扫过。风雨越急,刮在身上,叫他那苍白美丽的面孔越发冰冷。 终于,那双冰凉的眼睛捕获到了他想要的猎物,他慢慢弯起自己的嘴角,露出某种极具攻击力的笑容。 就像是捕猎的毒蛇昂起自己的上半身,少司君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哒哒踩着水坑,越过那些不自觉分开的人群走向别院门口。 阿蛮不自觉仰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多么毛骨悚然的专注。 如毒蛇缠绕的阴冷,也在那一瞬间爬满他的身体,宛如被毒牙死死地钉在原地。 “阿蛮,”少司君低低叫着,伴着漫山的冰冷风雨伸出手,“与我同骑。” 第16章 在连绵不断的雨势里奔驰,再是强健的身体,也不可抵御冰凉的寒意。 风雨愈大,哪怕有遮掩,凉飕飕的雨丝仍是顺着缝隙钻进来。大雨是有重量的,阿蛮被迫依靠在少司君怀里,顺着湿透的衣裳,那结实冷硬的肌肉硌得人生疼。 雨天路滑,有些地方难走,偶有百姓滑倒,又被边上跟着的侍卫给拖起来。起初这些人埋怨这些王府侍卫过分强迫,可当他们走到累极不能再走的时候,却也是这些人拖着他们勉力坚持。 队伍是安静的,无声的。 毕竟负雨前进本就是一件极耗体力的事。 就连阿蛮,也逐渐能感受到胯下骏马的疲倦。也不知这半日楚王到底骑着它做了些什么,竟消耗了这等好马大量的体力。 “冷?” 少司君的声音自后传来,让阿蛮无意识地哆嗦了下。太近,也太亲密,男人的臂膀就搂在他身前,他再怎么躲闪,也会避无可避地触碰到少司君的胳膊。 “……没有,冷的不该是大王吗?” 冒雨奔波半天的人又不是阿蛮。 “去清点了庆丰山的人。” 朦朦胧胧的雨势里,少司君说的话仿若也带上了潮湿的凉意。 “偌大的山头,您亲自带人去了?”阿蛮有些吃惊,“……真是一片拳拳爱民之心。” 这话说出来,阿蛮都恍惚不已。 这真的是楚王吗? “爱民?”少司君许是觉得阿蛮这话说得有趣,慢慢咀嚼着这个词,“我可不是为了这个。” 阿蛮:“……即便不是,您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第33章 世人作态,多是为了好声名。 不管少司君这般是为何,可最终还是挽救了他们的性命。 “还是坦坦荡荡的好,若是自一开始就有了不该怀揣的期待,破灭时不更痛苦?”少司君淡漠地说,“顺手带走他们,这也只是符合‘人’该做的事罢。” 阿蛮觉得少司君这最后半句话味道怪怪的,难道他就不是人了吗? 雨势越来越大,山林不可避免地暗淡下来,就算有火把,在这铺天盖地的滂沱大雨中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好悬赶在入夜前,他们终于赶到山顶。 那处人影幢幢,包括少司君在内,这是最后一批赶到的人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就轰鸣声自远处而来。 洪水并着重物敲击的声量如潮水倒涌,江流倾贯,叫那些心有抱怨的人全都煞白了脸,只呆呆望着咆哮声的来处。 即便周遭都笼罩在彻底的黑夜里,透过若隐若现摇晃的火光,仍能隐隐窥探到那波涛与惊骇,如蛟龙,如兽吼,是人力所不能抗的天力。 真的走蛟了。 阿蛮一瞬间想起庆丰山脚下,还有个热闹的集市。 这泥沙俱下,又该如何承受? 极致的寂静里,有人低低啜泣起来,或许是为了无法逃离的亲人,也或许是幸免于难的后怕。 “若是不出意外,山下的辛通等人该收到消息,紧急召人撤离了。”少司君的声音,就在这片死寂中漫不经心地响起,“山道堵得正是时候,挡住了洪流的必经之路,受损不会太严重。” 阿蛮恍惚有种少司君是特地在给他解释的错觉。 他很想说不是。 可是在场除了他之外,少司君又能和谁说话? 阿蛮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大王在山崩后,就立刻意识到这点?” 不然山下的人,是怎么收到这翻山越岭才可能传达到的消息? “你猜?”少司君笑了起来,听起来像是那种杀人犯会有的恶劣,“说不定,也只是老天爷开眼,叫他们天人自有感应呢。” 阿蛮无奈:“他们如何敢称之为天人?”要是那些人听到少司君这么说,怕不是一个个都得跪地求饶? 少司君只是笑,却是不语。 … 庆丰山的飞鹤峰上,有一座两百多年历史的古寺,而今这座古寺正敞开大门,迎接这群受惊惶惶的百姓。 在寺内僧人的安排下,他们陆陆续续在各处生了火,以驱赶连绵不绝的寒意。后厨的炉灶不曾停歇,热水一桶桶往外搬运。 粗茶淡饭在这个时候,也变得可口起来,没人会嫌弃。 至少这里安全,也不必淋雨。 他们听着外头不绝的轰鸣声,到底是安了心。 至于住的地方,这座古寺毕竟也不那么大,就只能挤一挤。女眷在一块,男人在一块,这时候也就分不出个高低贵贱,能有个地方歇息落脚,已是不错了。 这些人里,能有个单间的,不外乎太子和楚王。 阿蛮原本是想要和“三紫”他俩找个地方挤一挤,可是人刚朝着后殿走了几步,就被少司君拽住手腕。 阿蛮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这种不祥的预感就变作了现实。 寺庙的禅房说大不大,也就是一张床,一套桌椅,如此就已经算得奢华。再加上搬来的木桶,已经将这房间挤得几乎没有地方。 “去泡一下。” 少司君将停在禅房门口的阿蛮往屋内推了推,随手抓过宫人送来的衣裳,“还有新的衣裳。” 阿蛮捧着新衣裳,先是看了看屋内正散发着热气的木桶,再看向一身湿漉漉的少司君,“……大王不先自己泡泡?” 少司君扬眉,似笑非笑地在阿蛮身上打量了一圈,“山中野寺,柴木也不多,总得省着用。阿蛮这是打算与我洗个鸳鸯浴?” 阿蛮倒退一步,嘴角抽搐了下:“您可以先洗,之后我再随便擦洗就是了。” 少司君推着他到屋中央,声音一如他的手掌薄凉,带着鲜明的恶劣:“阿蛮再废话,我就要扒光你的衣服,亲自将你丢进去。” 阿蛮一口气没上来,攥紧手里的衣裳恨不得暴打少司君几下。 眼瞅着阿蛮变了脸色,少司君却有些兴奋,他喃喃着说:“……要不真这么做了罢,到时候阿蛮会是什么表情呢?” 阿蛮皮笑肉不笑地将人推了出去:“或许会忍不住以下犯上。” 被阿蛮的怪力猛推出门,少司君愣愣站在门前,听着身后砰一声猛关上门的声响,也不知这动作到底哪里戳到他的笑点,阿蛮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到男人爽朗的笑声。 阿蛮不自觉想起少司君笑起来的模样。 他大笑时,锋利的棱角会随之软化,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少年气来。即便知道那是一头凶猛的兽,谁能不为这样迷乱的美丽所蛊惑? 阿蛮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捂着脸走到木桶前,直直将脑袋闷进水里。 咕噜噜,咕噜噜—— 醒醒吧你! 湿衣服黏在身上,想要脱掉很麻烦,可更麻烦的是穿在里面的那身束缚衣。那一圈正紧紧缠裹在腰腹间,勒出近似于女子的身形。 当阿蛮将其卸下时,不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将整个身子都埋在了热水里,近来从未有过的轻松蔓延上来。 第34章 他坐着发了会呆,极难得的,什么都没想。 滴答—— 直到雨声自滂沱转而淅淅沥沥,那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将他惊醒。 阿蛮拧干头发,又设法将那束缚衣弄得半干才又重新穿上,就在他准备穿衣时,门外已经响起了些许动静。 “……你这混账,有你这么做弟弟的吗?” “大兄何必拘谨,不过半桶热水,怎的……” “你给我过来!” 阿蛮:“……” 听起来楚王是去抢了太子殿下的热水。 好的吧,是他想多了。 少司君的确是不会苦了自己。 就是苦了太子这做大兄的。 阿蛮在无语伴随着好笑的过程中穿好了衣裳,正在思考这湿哒哒的头发要如何解决的时候,便响起了敲门声。 阿蛮打开了门,门外是已然换了衣裳的少司君,只他的头发也是有些潮湿,正披散在肩上。在他身后的几个宫人欠了欠身,便鱼贯而入将那木桶给抬了出去。 少司君跨步走了进来,另有几个宫人手捧汤婆子,欲要为他们打理湿发。 即便这狭窄的房间挤进来这么多个人,那些宫人也像是毫无存在感,远远比不上少司君一人给予的压迫性。 见阿蛮有些沉默地站在边上,少司君一把将人带了过来,按坐在床沿,“早些弄干,也能早些歇息。” 阿蛮的目光幽幽扫向这屋内唯一的一张床——窄得两个人要睡下,几乎得紧密贴在一块——又幽幽落在少司君的身上。 少司君感觉到阿蛮的眼神,苍白的脸庞流露出某种古怪的笑意:“你不想与我同床?” 一瞬间,那些存在不强烈的宫人看起来更想消失了。 阿蛮缓缓地扯动嘴角:“……我可以去睡地板,或者,后殿。” 少司君凑近阿蛮,冰凉的手指抚上阿蛮的脸:“你可以选择与我在这睡一晚,或者往后……都与我同床共枕。”声音在如此亲密的距离下宛如叹息。 可再温柔的蛊惑,那也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威胁,不是包裹在甜蜜的糖浆里就能忽略其中恶劣的兴味。 阿蛮模糊地意识到不对,是近来常有的,愈演愈烈的困惑:“……大王最近,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真有种像是要给他捆腰带上走哪带哪的错觉了。 听到这话,少司君笑了起来。 可惜的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冷硬的眼眸里充斥着某种怪异的蠢蠢欲动,他越是靠近阿蛮,阿蛮便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壁再无可退的地方。 “既然这么多话,该是不想睡,”太近了,近得就像少司君是贴在他的唇边说话,“刚好,我有一桩事想尝尝看。” 蠢蠢欲动变作燃烧的火焰,像是某种危险的征兆。而这征兆被阿蛮敏锐地捕捉到,下意识要窜出去。 只可惜少司君的胳膊猛地撑在阿蛮左右,拦住了去路。笼罩下来的身影几乎将阿蛮彻底遮掩住,就连呼吸都浸满了他的气息。 少司君俯身,有奇异、湿热的触感擦过阿蛮的嘴角。 阿蛮如同被捏住了后脖颈,猛地僵在原地。 第17章 阿蛮听到了心跳声,一阵一阵的,就像是在打鼓。他不敢动,可那人却是得寸进尺,开始轻柔地舔舐过阿蛮的上唇。 那就像是某种古怪的尝试。 少司君的动作不甚熟练,像是头一回有这样紧密的接触,便多了几分粗暴与生涩。 “等……” 就在阿蛮张嘴阻拦的那瞬间,灵活的肉块跟着挤了进来,跟着攻|城|略|地。 唔呜。 那真是一头贪婪的怪物。 刚生涩地撕咬过皮肉,就兴奋地想要吞食。 阿蛮抬手推着少司君的肩膀,谁成想这人根本动也不动,手掌反倒是摸索着扣住了阿蛮的手指,将人禁锢在方寸间。 他的动作有些暴躁,透着怪异的饥渴。两条舌头在狭窄的空间里游走打架,越是退,越被得寸进尺,活似一头狂暴的捕猎者。 嘶…… 锋利的齿尖划破柔滑的舌头,那点点猩红溢散出来的瞬间,就已经被机敏地捕捉到。 少司君眼底的黑色焰火彻底燃烧,那没来由的兴奋刺痛着阿蛮敏|感的神经,他反射性也跟着扣住少司君的手指,十指紧紧纠缠在一起,分明是为了挣扎,却显得无端的暧|昧。 这种交缠令人窒息,就连呼吸都被彻底压制,只剩下那个紧密的接口。 那可怜的肉块被反复地啃噬,摩擦,舔舐,就仿佛那是一块甜美的糖块…… “唔哈……” 阿蛮奋力挣扎,膝盖顶住少司君的胸腹硬是将人推开了些,那一瞬间的松动叫他抓到空隙扑倒在床板上。 他一手抓住床沿,刚拽到边上的床帐,腰间被人抓住往后一带,登时被拖了回去。系带被阿蛮的手指带过,瞬间床帐也跟着放倒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这床本来就小,又只铺了一层褥子,两人激烈动作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阿蛮一窒,忽而意识到,就在方才他俩纠缠的时候,那些原本还在屋内的宫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上哪来这么麻溜的功夫啊? 能不能顺便把他带走?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间,阿蛮被少司君压在床上,自上而下的压力让他失却了先手,男人俯身下来,在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 第35章 刺痛让阿蛮闷哼了声,肯定是见了血。于是那啃咬的力道变得疯狂,自耳朵,再到脖颈,与那肩膀上,纠缠的呼吸声里皆是贪婪的渴望。 每一道渗出血液的伤口,都会被无比仔细地舔舐过,再佐以过分的吮吸。 “……古寺清净……大王做这种事,不觉得羞耻荒谬吗?” 阿蛮气急,却不能大声嚷嚷,刚才这激烈的动静外头必然已经听到了,要是再剧烈挣扎,想必相隔不远的太子居所也能听到。 阿蛮到底是落败于不够无耻。 少司君许是觉得阿蛮话多,又或者他贪恋那唇舌的肥美,于是又将阿蛮还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激烈的亲吻声是如此清晰,那兴奋的火焰将少司君的眼底都烧得发红。 这种感觉太奇怪,也太无法承受。 那远比之前的任何接触都要亲密,让心脏的跳动几乎要崩裂胸口,而呼吸都带着狂乱的颤栗。 两人不知纠缠到几时,直到少司君满足的时候,那已然是夜深人静,就连屋内的烛光也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继而彻底熄灭。 阿蛮呼吸急促,庆幸于这场黑暗的降临。 没有人能看到他面红耳赤的脸,便也不能够看到他眼底的震颤与动摇。 他略一动,少司君原本稍微松懈的拥抱就猛地收紧,将人牢牢地禁锢在怀里,像是生怕鸟雀惊飞了似的。 “……你到底……” 阿蛮刚开口,就猛地闭嘴。 那声音太暧|昧,也太轻柔,连原本要责骂的话都不像是控诉,反倒像是情话。 黑暗里,有东西触碰上阿蛮的嘴唇,是少司君的手指,那粗糙的指腹来回摩|挲着本就肿胀的唇|瓣。 只听得少司君轻轻叹息了声,竟像是有些不满足:“可惜了。”阿蛮不想理他,那根手指却还得寸进尺,想要趁着缝隙钻进湿热的口腔,他气得狠咬了一口。 然少司君却是不退反进,带着血味的手指更用力捅进那柔|软的地方,灵活地夹住那倒霉的肉块。 那真真是一场折磨。 阿蛮含着少司君的手指呜呜起来,在漆黑一片中摸上男人的衣襟,却听到他低低笑起来。 “阿蛮,这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阿蛮拼命将那两根手指推出来,咳嗽了好几声,恨恨说道:“除了血味,还是什么味?” 他又听到少司君一声叹。 “可我尝着的阿蛮,却是美味极了。”两人在这狭窄黑暗的床板上纠缠,紧密得几乎不可分离,少司君在他耳边低低说着,“可惜灭了灯,没法看清阿蛮如今的模样。” 甜的,涩的,肥美的气息。 不论少司君尝过的哪一处,都是如此刺激味蕾,诱发着他最深层的饥|渴。 真是奇怪呀,迄今为止他又怎么还忍得住,没将阿蛮整个囫囵吞了下去呢? 一瞬间,奇异的羞耻直冲阿蛮的脑门,他没忍住朝着少司君的方向挥拳,凭借着那动作的破空声,少司君抬手接住了他的拳头,然后拽着在嘴边咬了一下。 阿蛮:“……” 算了,还不如睡觉。 他试图拽回来,拽了两下,竟是拽不动。 “阿蛮打我。” 少司君说。 “……是谁先胡来?”阿蛮幽幽地说,“您可还记得这是在寺庙里!” “寺庙也是人建的,人有欲|望,很奇怪吗?”少司君随意散漫地说,“可阿蛮打我。” 他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出去这点是吧? “我连大王的边都没挨到。”阿蛮强调。 “挨着呢。”少司君竟没皮没脸地晃悠着他们的手。 ……这也能算? 啊,阿蛮想上脚踹了。 … 那夜的“讨论”无果,以少司君差点开启另一轮纠缠,而阿蛮见势就躲,灵活得像是一尾鱼而结束。那床实在是小,而山中古寺,那木板稍稍一动就嘎吱嘎吱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昨晚到底是做了什么呢! 翌日醒来的阿蛮脸色不太好,他连着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的他一直被一头漂亮的兽压在身下,它的兽爪搭在他的胸口,轻轻松松压制了他所有的挣扎,肥厚的舌头湿淋淋地舔舐过他的全身,一次又一次,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惊醒后,发现罪魁祸首是少司君。 他不知什么时候将脑袋压在阿蛮的胸膛上,胳膊也搂得死紧。 咚—— 守在屋外的宫人都清晰可见地听到了重物坠|落的声音。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掉了。 这日天晴风净,日光肆无忌惮地散落在大地上,仿佛昨日几乎破了天的倾倒银河之势是所有人的幻觉。 看着这新出的日头,所有人都很兴奋,少司君立刻点了人去查探山道的情况。 回禀的消息算不得好。 原本崩塌的山道的确拦住了昨日的走蛟,没让那些泥沙直冲山脚的村落,却也将本就堵住的道路变得更加淤积难清。 索性别院并未正面受损,里头的粮食运出来,倒是还能维持一小段时间的吃喝。 少司君便将部分侍卫抽调去清|理山道,其余人等在那些跟随上山的百姓里征召。他们中还有吃喝的人自是不必多管,没得吃喝的人自然愿意为了这吃食而献出劳动。 一日下来,进度可喜。 依着现下的速度,大概还有三四日就能挖通。 第36章 这日傍晚,少司君回来的时候,正正撞上了太子在寺庙里溜达。 一看到少司君,太子白净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兄弟俩谈过这次事故,可以说是意外,可那山崩要说人为,那也未必不可能。安全起见,最好不要暴露太子在此的消息,这才一切都以楚王为主。 为此,太子当然要少出面,少在外走动最好。 为了避免这位好弟弟折腾人,太子先声夺人:“七弟,你不是说要再晚些,怎这个时候回来,莫不是惦记着什么……”说着说着,他的脸色登时有几分古怪,复有几分扭曲。 他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你们昨夜,没乱来吧?” 这可不是他愿意多嘴。 实在是,实在是昨天晚上他俩太过分,那激烈的床板声连他都听到了! 少司君斜睨了眼太子,心里头却想着,要是让阿蛮听到了大兄这话,会是如何呢? 那张一贯淡定平静的脸上,大抵会流露出某种鲜活的情绪。是羞耻,挣扎,回避,与无法克制的沉|沦…… 少司君就是喜欢看阿蛮这样的神情。 明知不可以却偏偏沉迷,明不愿意却还是沉溺,那种犹豫徘徊,羞耻挣扎的迷茫在阿蛮眼底浮现的时候,会让少司君滋生出另外一种膨胀的欲|望。 那不只是食欲,是比食欲还要滔天的欲|望。 少司君仔细捕捉着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任由这头失控的怪物在他记忆里驰骋,试图翻涌起任何一点相熟的碎片,可那些空白的片段令怪物暴戾而愤怒。 记忆里没有阿蛮。 可必定,该有阿蛮的位置。 太子就见不言不语的少司君扯开一抹怪异的微笑,充斥着某种歇斯底里的亢奋。那种神经质的兴奋与贪婪交错在一起流淌着另类的攻击欲,竟叫他的皮肤都开始刺痛起来。 太子喃喃:“……七弟?” 有那么一瞬间,竟是连他都有了恐惧。 第18章 少司君不喜欢人。这几乎是认识他的人的共识,哪怕是身为他嫡亲大哥的太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他不是少司君的兄弟,如果他们不是出自一母,他们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接触。 楚王在外的声名,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太子心里清楚。或许贪婪好色为假,可是残忍嗜杀却并非虚妄。 就当初袭杀剌氐一事,他拒不接受降兵,所收俘虏上千众皆被斩杀。便有许多大臣直言其残暴,无仁爱之心。 太子有时理解他,有时也不可避免会畏惧。 那是来自于知根知底的惶恐。 所以少司君对于阿蛮的偏爱,就叫人有些捉摸不透。有那么一瞬,叫太子联想到某个可怕的方向……可如果是真的,阿蛮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他早该被少司君杀了。 那些动摇的情绪很快被太子妥善安置起来,他一巴掌拍在少司君的脑门上,将人往后殿带。 “神经兮兮的,要发作也别光天化日的,到时候被谁逮住了又是一个上谏,苦的还不是我?” “大兄何必管,天子想骂,就任由他骂去。”少司君戾气未消,说出来的话便带着三分煞气,“将我当做他多骂几句,就当做我尽孝了。” 太子心惊,一是为了少司君这句天子,竟是连阿耶皇父都不肯叫,二来是为了那句“将我当做他”,他压低声音骂了起来:“七弟,莫要荒唐,许多事情……” “许多事情,该死的另有其人。”少司君森冷地打断太子的话。 太子猛地抬眼看向少司君,却见他已经别开了眼,看向道路尽头匆匆走过的人。 “阿蛮——” 被叫住的人一个哆嗦,看起来像是恨不得没长耳朵,可到底是被叫住了,只得慢慢挪回来,被迫沐浴在少司君的视线下。 阿蛮身后跟着的两个人都低着头,匆匆地行了礼。 阿蛮的眼神自少司君的身上扫过,不由得望向边上的太子。 一只手有些不满地捏着阿蛮的脸,将他给掰正过来,“阿蛮看大兄做什么?”少司君的手指起初是捏在他的脸上,而后像是觉得手感不错,竟是开始揉搓起来。 阿蛮含糊不清地说:“……总该行个礼。” 少司君:“大兄不是那等会在意的人。” 太子:“……” 不,我在意。 我很在意听到了吗? 太子无能狂怒,自后面踹了少司君一脚,转身就走。少司君一时不察,还真给踹了个踉跄。 阿蛮趁着少司君身形不稳,连忙将自己的脸抢回来。 “……你笑了?” “没笑。” 刚勾起的嘴角迅速绷紧,阿蛮正经地说。 少司君阴森森:“回答太快,撒谎。” 阿蛮猛地往后倒退几步,紧张兮兮地盯着少司君的手。 经过昨夜的事情,他再也不会掉以轻心。 少司君只是定定看了眼阿蛮,半晌后轻呵了声,带着人离去。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低低在阿蛮耳边说了句“今晚等着”。 阿蛮面无表情,他今晚必定会找个地方好好过夜,绝不会被少司君逮回去。 经过休整,这些聚集到古寺的人不再那么担惊受怕。 这一日太阳出来了,雨水没接着下,食物和水暂时还够,也有足够的人力去疏通山道,一切看起来是那么顺利,也就让有心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第37章 就这大半日的功夫,只消阿蛮离开房间出现在前后殿,在他身边总会冒出三三两两的女郎。有的人是想来打探消息,也有的人是看上了阿蛮额间的娇娥。 或是算计,或是勾搭,种种心思叫人不免退避。 入夜后,那些去疏通山道的人陆陆续续回来,整座寺庙热闹得很。 阿蛮寻了个机会支开秋溪让她去歇息,带着“三紫”钻进了后殿佛像后的小隔间。这地方狭窄得很,容了两个人进来就几乎不能转身。 可要是有谁进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三紫”声音轻轻:“你在躲他。” 阿蛮:“不躲不行。”面对十三,他远比在三紫面前要坦然得多。 “你今天嘴巴肿很厉害,被他咬的?”十三持续性暴击,“所以你现在才躲着他吗?” 那语气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好奇。 阿蛮:“……” 他突然有点后悔支开秋溪,起码她还在的时候,十三说话不会这么快准狠。 “他有点,奇怪。”阿蛮憋了会气,到底是泄了,慢吞吞地说,“还有点吓人。” “楚王是挺吓人的。”十三赞同,“但你也没有全力抵抗呀。” 阿蛮要是真竭力反抗,也不至于被压着啃。 “你这话不对哦。”阿蛮认真指出来,“不管我有没有尽力抵抗,动手胡来的人不是楚王吗?” 这又怎能怪他?且阿蛮是有一身好力气,可楚王的力气也不小啊! “是我错了。”十三干脆利落地认错,“不过你本来就是被强取豪夺来的,楚王昨夜……”他仔细思索了用词,“完全是他会有的行径。” 够了。阿蛮痛苦地捂住十三的嘴,他并不想在这讨论昨晚上那点破事。 这地方到底是清净,敢于像他俩这样打扰佛祖安宁的人没几个,偶尔会有人进来上香,待没多久也就出去了。 慢慢的,四周都安静下来。 听着外面的寂静,十三低声和阿蛮说:“要是发现你不见了,他们会来找。”就这么方寸大的地方,真想掘地三尺总能把人给找出来的。 阿蛮:“我知道,躲在这不过权宜之计。”依着楚王昨夜那劲儿,今晚上想要应付过去的确不容易。 他压低了声音,正要和十三说一说他的计划。 忽而,两人一同静了下来。 “走水了,走水了——” 寂静的深夜里,忽而有人嘶吼,伴随着熊熊燃烧起来的火势,整座小殿都被笼罩在火光下。 阿蛮看向十三。 可十三朝着他摇了摇头。 他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和十三没有关系,那是意外?如果不是意外,那和楼内有没有关系? 阿蛮的心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水,水……” “快走啊,火烧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火光里,到处是惨乱的叫声。 边上的十三正要出去查探情况,就被阿蛮猛地抓住了手腕。 有人闯进来了。 “这里没人。” “楚王不在这。” 简短的两句话含糊在喉咙里,一扫而过确定没有目标后,他们又猛地冲了出去。 干脆利落,目标果断。 这是奔着楚王来的?这些人是怎么混进来的?混在了外面那些灾民里? 阿蛮心里蓦然浮现出两个字,山崩! 如果山崩不是意外? 那走蛟呢? 阿蛮一想,又摇头,走蛟这等伟力,到底不是人力能轻易而为的。 “十三,这看起来不对。”阿蛮压低声音说,“这从一开始就奔着楚王来的,或许是更深一层……” 太子。 阿蛮和十三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即便十三说这件事他不知情,可这件事多么像是往日重现。 “我真的不清楚。”十三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我并没有得到相关的情报。” 阿蛮拍了拍他的胳膊,死士接了命令外出,未必能知道全部。 毕竟死士也只是用来做事的棋子,棋子哪有上得了棋盘的资格? “既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按照最开始的任务要求来。”阿蛮平静地说,“我的任务是拿到布防图与试探楚王,你的任务是辅佐我。” 其他的事,都与他们无关。 阿蛮带着十三自小殿后面翻了出去。 外头果然是一片混乱,厨房的位置烧了起来,那熊熊的火势高涨,在接连下了好些天雨的现在,本不该有这样庞然的火势。 有人刻意纵火。 阿蛮微眯起眼,在一片救火声里听到了兵刃交接的声响。他朝声音来源赶去的时候,顺手捡了根树枝。 攀上短墙,其壁后正是一场围剿。 好些王府侍卫软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十来个人正在缩减包围圈。 被围困者,正是少司君。 借着若隐若现的火光,隐约能看到那些袭击者的身上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果然是混在百姓里进来的。 他们动手狠辣,招招朝着楚王的致命处去。 “好吧,如果这是楚王真正的实力,那你被他压着啃……”在一旁观察占据的十三不由得开口。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阿蛮痛苦地打断他的话,“你看到太子了吗?” 第38章 “没有。” 一路赶来,也没看到太子的踪影。 阿蛮不免有些狐疑,他的神经在突突跳动,提醒着他或许有哪里不对劲,可在看到少司君受伤的那一瞬间,他还是下意识翻过了短墙。 “你要做什么?”十三也跟着攀上墙头,嘶嘶着说,“你是要……” “当然是为了完成任务。”阿蛮的语速简短急促,“你在这待着,不要跟来。” 墙头上的十三沉默地看着阿蛮的身影轻巧地没入黑夜之中,加入那场他本不需要插手的战局。 不管此间事有无主人的手笔,任由着楚王在此死去,主人应当也会高兴不是吗? ……阿蛮,你当真只是为了任务? 第19章 接连几颗小石子在暗夜弹射而去,被击中的人无不是脚筋发麻,原本完整的包围圈便漏出了破绽。 少司君完美地抓住了那个空当,撕开了一个口子。 “……” 藏于暗处的阿蛮遥遥听到有人怒骂了声,他心中一突,手中的石子再次飞射出去。 “不要活的。” 他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可这不是官话。 阿蛮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场中情形骤然一转,那凄厉的惨叫声让他一愣,猛地看向声音来源处。 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照射下,这处密林的暗影都在摇曳中滋生出鬼魅气息,那些在林间灵活窜动的身影便神似怨魂,一个个都吞吐着不堪的杀念。 然这些凶神恶煞的怨鬼却在这时莫名僵住,仿佛看到了什么怪异惶恐之事,一个个竟是连上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阿蛮丢下随手捡的树枝木棍,灵活地窜上身边的一棵树,隔着重重叠叠的枝丫总算看清楚了场中事。 只在他看清楚的那瞬间,阿蛮也没忍住瞪大了眼。 那是少司君…… 可也更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兽。 少司君的脚底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身上全是血,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不住流淌出来。 可男人的手上,胸前,衣襟,甚至于嘴边也有血,他抬起头的那瞬间,身边围着的杀手竟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就像是在恐惧这头凶兽。 阿蛮只看到了结果,而那些包抄少司君的杀手却是看到了整个过程。 就算少司君的身手再是强悍,可在人数悬殊的情况下,纵是绝顶高手也不可能以一敌多。 可方才黑暗中连连有人中招,说明除了那些被放倒的侍卫外,肯定还有人摸了过来。 然最重要的,却是少司君忽而狂性大发。 用上这样的词语,已是竭尽他们全力。 因为他们更想将之形容为一头野兽。 就在那个偷袭者为少司君争取了些许机会的瞬息,他却不先行突围,反倒是在众人围困中扑向了其中一个人。 他们以为少司君是打算利用那同伴来威胁他们停手,心中正为此事嗤之以鼻,只觉得其荒唐时,更为荒唐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见证了一场活生生的屠杀。 少司君并非是要挟那人,相反,他仿佛是一头被激怒的凶兽,正以种种难以想象的残暴方式在袭杀对方。 ——刀在贯穿对方心口的瞬间,手腕一转,硬将刀口转了半边,横着卡在了胸骨上。 热血喷洒了少司君一头一脸,却更加刺激了他的凶性,竟一口咬住那人的喉咙,活生生将人撕咬至死。那人在惨叫,哀嚎,求饶,他却充耳不闻,便是彻头彻尾残暴的猎杀者。 当少司君自那人的尸体上抬眼,谁都不敢与他对视。 他抽出刀来,血液在脚下流淌。 少司君本该逃。 在这群杀手因为他的疯狂胆颤时,在他们还没有重拾起信心时。 可他不退反进,握着手中刀扑向另一人。 刚才那人的死亡似乎并没有平息少司君这突如其来的躁动,他变得越发暴戾,也越发疯狂。 他的杀性彻底释放出来,见的血越多,就让他越是兴奋,赫然是一头失去理智的恶鬼。 是人就该审时度势,可少司君没有。 “他不是人!” 阿蛮隐约听到有人这么喊。 “恶鬼,怪物!” 纵是他,在看到少司君那嗜杀残暴的一面时,也不免赞同他们的话。 少司君的确是杀性入骨,受伤只会让他越来越亢奋。他似乎意识不到痛,也不知道什么叫退缩,他的眼底只有溃逃的猎物。 连阿蛮都有些怀疑,少司君真的还需要他帮忙吗? 这些人看起来已经被少司君吓破了胆,再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围剿,只是在被动防御而已。 被少司君分而杀之,是迟早的事。 可在这时候,阿蛮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哨声。 声音穿透半空,传入了林中,这些原本已经被击溃的袭击者忽而精神一奋,像是得到了什么暗示。 不好,他们还有后手! 阿蛮当机立断下了树,顺势一滚藏入了暗影里,借着复杂地形的掩饰,他匍匐靠近了激烈争斗的地方。 有一具尸体就倒在暗影里,阿蛮掰开他的指骨将那冰凉的兵刃握在手里,顺手在地上抓了一把。 “唔啊——” 在外侧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刚和阿蛮打了照面,就被他撒了尘土,眼睛迷得睁不开。 第39章 就在那个瞬间,阿蛮就已经干脆利落抹了他的脖子。 这人死前的悲鸣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可阿蛮观察已久,早已经看清了他们的位置,凭借着记忆他摸黑刀掉第二个人,又弯腰避开第三人的劈砍。 阿蛮的加入,让原本就在勉力支撑的队伍彻底溃败。 少司君杀到兴起的时候,直接拧断了最后一个人的脖子。 滴答—— 那些血低落下来的声音,就像是水珠,雨丝。 阿蛮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少司君。 少司君抛开手里的尸体,缓缓抬眸盯着阿蛮,他手中的刀已经有些卷了刃,想来品质并不怎么好,可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却还是无比刺耳。 他的眼睛…… 阿蛮的喉咙紧绷,难以吞咽那样的压力。 他现在能理解为什么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被吓破胆,在对上少司君视线的那瞬间,仿佛对面站立的是一头暴虐疯狂的凶兽,在他的眼底几乎没有任何残存的情绪,只有狂暴的杀意。 犹不知休。 又一声哨响。 更近了。 阿蛮猛地握紧手里的兵刃,提着朝少司君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候,那道身影软倒下来。 阿蛮一惊,下意识朝着少司君扑了过去,一经靠近,那血味扑面而来,哪怕是早就习惯了这味道的阿蛮,都没忍住皱了皱眉。 少司君的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楚到底是敌人的还是自己受的伤。 阿蛮半跪在他身侧,手指一连摸过好几个地方,试图检查少司君身上的伤势,可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他的手腕,那冰凉的寒意叫人一惊。 “……是迷药。”少司君开口,那声音乍然一听甚是冰冷,可冰封万里下,却是暴动的岩浆,“你该离开这。” 离开? 阿蛮只觉得好笑。 如果他真要离开,一开始就不该过来,当做看不到岂不是更好? 第三声哨响。 阿蛮迅速摸过所有的尸体,将有用没用的东西丢在扒下来的衣服里做了个包袱,撕下布料迅速给两把兵刃裹起来与包袱一起挂在胸前,而后再回转到少司君面前。 这些事说起来繁琐,可阿蛮的动作极快,也不过眨眼间就收拾妥当。 “你……” 少司君那句话还没说出口,阿蛮就已经将人背了起来。 “我知道一条小道。”阿蛮背着少司君急急往深处走,“也可能会有陷阱,不过现在回去寺庙也无异于自投罗网。” 后手明显自寺中来。 该是解决了楚王留在里面的侍卫。 关于这条小道,还是白日里阿蛮出来闲逛,与寺中小僧搭话时得知的。 没办法,阿蛮习惯了。 到哪里都会下意识打听消息。 加之阿蛮总给人感觉一种很真诚的亲和感,交谈起来很舒服,不知不觉就会聊到一些不常提到的事。 比如他知道秋溪有个兄长,秋禾有个妹妹,就连新来两个小太监的家底也知道得差不多。 这都是在说话间,无知无觉就被带出来的消息。 “我不在的时候,阿蛮倒是过得多姿多彩。”少司君在阿蛮背上幽幽地说,分明很有气无力的样子,不知怎的就让人有些发凉,“我在的时候,倒是转身就跑。” 阿蛮:“……” 你也不看看自己干的是人事吗? 阿蛮摸着黑往小僧说的方向走,也不知到走了多久,终于寻摸到了一条下山的小道。 直到这个时候,阿蛮才松了口气。 少司君:“声音远了些,你放我下来吧。” 阿蛮凝神,果然,少司君也注意到了刚才的哨声。 那显然是敌人的一种口令。 他将人放下来,又问了句。 “大王身上的伤势在何处?”阿蛮一边说,一边在包袱里掏出一件衣裳撕开,“我先包扎。” 方才是情势紧张来不及,现在得了喘息的机会,自然是要先行包扎,免得滴落的血液成了追踪的线索。 少司君沉默了会,指了几个方向。 阿蛮循着感觉摸了上去,入手就是湿腻的触感,他心中一颤,没忍住说:“大王应当早些说。” 这伤口可远比他预料得还多,还深。 现在什么伤药都没有,只靠着包扎压迫止血,未必能管用。 “呵,不过是小伤。” 阿蛮听他还笑得出来,顿时有些无语,勒紧的力道又加了三分,听到少司君闷哼了声,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少司君:“叹气做什么?” 阿蛮低头打结:“大王真是个疯子。” 这样以身试险的事情也做得来,就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湿腻冰冷的手指抚上阿蛮的脸孔,那种触感怪异得就像是毒蛇在滑动爬行,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蛮下意识后仰起脑袋欲要避开,那手指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他的喉间,毛骨悚然自后背爬升的瞬间,令人不由得想起少司君刚才到底是如何撕咬猎物,虐杀敌人。 那只扼断喉咙的手,就在此刻温柔地抚摸起阿蛮的脖颈。 “那阿蛮,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少司君在笑,却正正如那些人所言,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现在这头恶鬼直勾勾地盯着阿蛮。 目不转睛的,活似要咬下一块肉那般的偏执专注。 第40章 第20章 太静了。 呼吸间皆是土壤潮湿的气息,缭绕不去的血气近在咫尺,阿蛮能感觉到那种克制的颤栗,正透过他们接触的地方传递过来。 那是强行压下的亢奋。 刚才的厮杀似乎激起了少司君某种本能,哪怕到了现在也不知休。 “大王不觉得自己做得太明显?”阿蛮缓缓地说,“太子殿下不在这。” 若真是意外,太子怎么可能失踪? “我已经让人提前护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少司君笑意更浓,大拇指摩挲着阿蛮的下巴,“还有呢?” 一个疑点还不够吗? 阿蛮沉默了会,才道:“您也不笨。” 这根本不像是个回答。 更像是某种恭维与谄媚,可在阿蛮嘴里,偏偏就很真诚。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顿了顿,阿蛮又说:“要不是这走蛟是人力所不能及的灾祸,我都要怀疑是否从一开始来庆丰山,大王就是另有图谋。” “话怎么能说得这般难听。”少司君低低抽了声气,是阿蛮为了止血将布条勒得更紧了些,“不过引蛇出洞。” ……这人居然还承认了! 阿蛮:“命只有一条,大王还是好些珍惜才是。” 他自那拼凑起来的包袱里摸出一把火折子塞到少司君的手里,又抓住少司君的胳膊,将人重新背起来。 “你将我当工具用?” “那我还是大王的坐骑呢。” 趴在阿蛮背上的少司君:“……” 他难得被噎住,一时无话。 阿蛮背着少司君开始下山。 既是小道,便非常陡峭,难走不说,摸黑更是险中险,只有火折子那点星的光亮能看清一点周围的情况。 一路上,倒是还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多数是少司君挑起的。 “阿蛮平时喜欢吃什么?” “能吃饱就行。” “很喜欢看书?” “喜欢。” “就那么喜欢苏喆?” “……为什么又提起他,大王有那么多女人,多看看她们不好吗?” “不喜欢。阿蛮在嫉妒?” “……大王想多了。” “也是。阿蛮要是真嫉妒了,我便将她们的脑袋当做礼物给你可好?” “……” “可怜她们?” “我活下来也不易,为何要可怜她们。”顿了顿,“但她们何错之有?” “错就错在,她们多是皇贵妃的人。” 阿蛮行走的动作微微僵住,没想到少司君会这么直白赤裸,将本不应该和他这个外人提及的事情就这么轻易说了出来。 少司君趴在阿蛮的背上低低笑,笑着笑着,便变作了咳嗽。 阿蛮:“您还是歇着罢,别多话了。” 少司君却有几分痴缠,勾着阿蛮肩膀的胳膊用力了些,将两人贴得更紧,“阿蛮怎不问我有无后手?”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这么背着他闷头逃命。 像是个呆子。 “您有点烦人。”阿蛮抿着嘴,“再不歇息,我要把大王打晕。” 好大胆,好无情的呆子。 少司君嘀嘀咕咕着,到底是慢慢安静下来。 阿蛮听着背上的人呼吸声逐渐平稳了些,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少司君先是中了迷药,强撑着与多人厮杀,又有许多伤势……不管从哪看,现下都需要好好休息。 火折子灭了。 阿蛮单手往上托了托少司君,分出一只手来探路。 他的动作很利索,行动也很果断,像是曾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做起来甚是熟练。 深一脚,浅一脚。 慢慢的,少司君好似真的睡着了。 这摇摇晃晃的感觉,似乎自这狼狈的现实一路蔓延到了梦乡中,即便是在梦里,他也好像是趴在谁的背上行走。 鼻尖时不时会挨蹭到对方的脖颈,那甜美的香气就顺着呼吸窜进少司君的肺腑。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煽动食欲的人。 每每遇到这样的人,有用的会被调得远远的,没用的就会被诛杀。 少司君从不会让隐患留在身边。 这是第一个如此靠近他,诱惑他,而少司君又偏偏不能杀他的人。 这个人,正在千方百计地救他。 “你是蠢货吗?”少司君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任何人对你好点,就能得你拼命相救,那你的命也未免太不值当。” “命是最宝贵的,我很在乎自己的命。”被少司君这么说,那个人也不生气,反倒笑起来,“我这不是在拼命,我是在,唔……让我们的命更值钱。” “值在何处?” “患难与共,这样难得的经历,难道还不够值钱吗?” “……呆子!” 也不知哪里戳中了那人的笑点,让青年乐了起来,身体因为笑轻轻颤抖,便也带连到少司君也品尝到那愉悦。 风很凉,雨也冷。 可是紧紧相拥的地方,是暖的。 那份暖意蔓延了许久,直到它离去的那瞬间,少司君才猛然惊醒。 意识下坠的瞬息,梦中的记忆变得模糊。 少司君睁开眼,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额间一片湿凉,他信手一抓,正是打湿后微微拧干的布条。 第41章 啪嗒—— 他侧过头去,就看到身侧有一个小火堆燃着,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司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该是从昨夜那些人身上扒的,虽然也有些粗鄙,可到底比他原本那套被血浸透的衣服要好多了。 倒伏的树干遍地都是,也有些许顽强屹立,多剩下光秃秃的躯干。遍地是淤积的粘土,干涸后形成了斑裂的痕迹。 不过这僻静山涧内虽被走蛟肆虐过,仍有溪流潺潺而过,水面勉强还算清澈,只是偶尔沉浮着些许落叶。 那清透的日光散落下来,照得站在溪水中央的那身影有些模糊。 阳光正好,伴着身旁火堆,将通身的寒意驱散。 少司君慢慢起身,缓步走到溪边。 阿蛮背对着他站着,手中举着一根树杈,正躬身盯着溪中鱼。 少司君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阿蛮的小腿,许是担心溪水打湿衣裳,那人将裤腿扎了起来,露出了赤|裸的小腿肚。 咻—— 噗呲—— 阿蛮手持树杈快准狠地戳进水面,而后再抬起来的时候,尖端正穿着一尾鱼。 少司君听到阿蛮笑了。 很安静的笑。 却莫名让他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抓了三尾。”阿蛮声音轻快地自言自语着,“再抓一尾?算了,就给他一尾罢。” 他顺手取下已经死掉的鱼,转身就和少司君对上眼。 阿蛮:“……” 这人脚底下的功夫怎么悄然无声的! 少司君微笑。 阿蛮下意识往后倒退两步:“……大王什么时候醒的?” “阿蛮捕鱼的身姿真是飒爽。”少司君扬眉,扫过他不自觉颤抖的手,“只吃两尾怎够?背了我一宿,应该多吃些才是。” 少司君朝着阿蛮伸出手。 阿蛮下意识将树杈的一端递给少司君,忽而反应过来想要缩回来的时候,就感到一沉,少司君并不介意这根湿漉漉的树杈,反而抓着树杈中段将人拽上了岸。 等上来后,阿蛮手里的树杈和鱼都被少司君取走。 “大王会弄吗?”阿蛮有些担心,“您身上的伤……”伤势虽不致命,可他们没有伤药,轻易动作容易再度崩裂。 “你的手哆嗦成那样还能抓鱼,我如何就不能弄?”少司君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边上歇着去。” 可阿蛮不听话。 阿蛮鬼鬼祟祟跟在少司君的身后探头,就见男人果真会杀鱼。 那动作看起来,还蛮干脆利落的。 去苦胆,去鳞,还挺会的。 少司君弄着弄着,就感觉到后背有一道幽怨的视线,他转头看去,却见阿蛮背对着他坐在火堆边。 那蜷缩成一团的背影,不知怎的有一种在生闷气的错觉。 毛绒绒地生气,毛绒绒地缩成个球。 少司君取了方才那根树杈捅了捅阿蛮。 阿蛮无声往前挪了挪。 少司君又捅了捅。 阿蛮继续往前……挪不动了,再往前就是火堆了。 阿蛮倏地转头看他。 很显然,眼睛黑亮得很。 少司君倏地意识到,他的确是有点生气。 可他看着阿蛮这般模样,却是有几分兴奋。 不论喜怒哀乐,当阿蛮表露出某些真实情绪的时刻,少司君都能察觉到那种扭曲的蠢蠢欲动。 “阿蛮不高兴?” 阿蛮抿着唇,生硬地说:“大王看错了。” “生气都不敢当面生。”少司君慢慢地弯起自己的嘴角,带着一种怪异的愉悦感,“真是个呆子。” ……有什么好高兴的? 阿蛮搞不懂少司君。 又蜷缩成一团。 等少司君提着处理好的鱼走来,坐在边上熟练地烤起来的时候,阿蛮到底没忍住问:“大王很擅长这个?” “偶尔外出没得吃,总要因地制宜。”少司君平静地说,那高挑的眉骨微微下压时,便莫名有种莫名的肃杀之气,“将就着吃罢。” 他说得随性,待往阿蛮那瞥一眼,发觉人又缩成一团。 阿蛮抱着膝盖幽幽吐气,原来这人是会做饭的。 ——“阿蛮呀,我饿了……” ——“今日吃什么,阿蛮做的吗?要不还是吃阿蛮吧?” ——“好阿蛮,你听到腹中打鼓的声音了吗?” 阿蛮想起之前司君缠着他的种种撒娇,一时间有些恍惚,又有几分羞恼。 这人从前,可真会装。 第21章 少司君的烤鱼居然还能入口。 虽然没有味道,还腥。 可在这时候,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阿蛮在少司君还没醒来前,有去翻找过其他地方,不过多是被走蛟摧毁,也不剩什么能吃喝的。 而那鱼,少司君只碰了一点,其余都给了阿蛮。 阿蛮嘟哝:“我那话,只是玩笑。” 又不是真不让吃。 少司君:“没有胃口。” 阿蛮沉默了一瞬,目光不由得落在少司君的嘴巴上,很快又移开视线。 他隐隐约约觉察到昨夜最开始那人让少司君发狂的原因,许是与他的“顽疾”有关,可出于本能的警告,他不想深究。 吃完了东西,阿蛮见少司君状态还算不错,就迅速灭掉了火堆,清理起他们刚才留下的种种痕迹。 第42章 “还要继续往下走?”少司君扬眉,“你该休息。” 阿蛮眼底有着淡淡的淤青,大抵自昨夜到现在根本就没有休息。 “那条小道并不是什么隐蔽所在,加之一路有血残留,等天亮了只要有心追查肯定会找到。”阿蛮摇头,“他们脚程再慢,追上来是迟早的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舀溪水将火堆彻底打湿,又进行了一番伪装。 “不管大王有什么后手,大抵也得等到山道被挖通。最快,那也得等到明日。”阿蛮弄完,半蹲在原地打量确认,“至少也得挨到那个时候。” 少司君:“阿蛮真聪明。” 阿蛮微顿,下意识看向少司君。 他在笑。 眉眼微弯,看起来漂亮极了。 阿蛮平直地划过去,避开少司君的注目:“大王谬赞。” 少司君不疾不徐地说:“他们的人不少,却也不多。想要搜山,就必定会分散人手。就算真的遇上,干掉就是。” 阿蛮挑眉:“以我们两个?” 少司君的眼底是没有温度的冷酷:“足矣。” 阿蛮无奈摇了摇头,不知少司君是哪来的底气。他本就负伤在身,以一敌十这样的事来,也不是每次都能成的。 不过等他收拾好一切,预备出发的时候,少司君也没有阻拦他的意思,默默地跟在他的身旁。 比起昨夜少司君昏睡时的静谧,此时此刻清醒着的平静反而让阿蛮有些不自在。 他在前方带路,始终如芒在背。 来自身后那专注偏执的眼神叫人发毛。 有点恶意,有点煞气,那是一种让阿蛮警惕,却又不至于浑身绷紧的危险。 他用捡来的木棍探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中的疑窦却是越来越多。 少司君是个只要兴起便会强夺妇人的狂徒,是个身有顽疾的疯子,是个见血会兴奋的嗜血刽子手……不论是哪种行为,都该让人提心吊胆,决不可放松戒备。 越和少司君接触,阿蛮越有一种奇怪的错觉,有些瞬间他感觉自己接触到的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头赤裸的兽。 这种感觉微妙奇特,往往稍纵即逝。只在不经意间会提醒着阿蛮,切莫因为少司君平日的言行所松懈。 可他当真没有半点松懈之心吗? 这个问题浮现出来的那一瞬间,阿蛮倏地一惊。 他不由得回想起入王府以来的种种。 少司君肆意妄为,任性恣意,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哪怕是为了任务,他会这般忍让退却吗? 哈。 答案浮现的那一刻,阿蛮抿紧了唇。 是因为会不自觉幻视到往日司君的模样——即便他已经自我强调过无数遍他们根本不一样——还是因为少司君偶尔会流露出鲜活生动的一面? 他大半夜掳人去赏月吃宵夜时,他理直气壮地噎太子时,那些自然生动的情绪在嬉笑怒骂里流淌,多么正常呀,往往总会模糊阿蛮对危险的感知。 ……可少司君当真正常吗? 就在这个瞬间,走神的阿蛮胳膊被一股重力拉住,被猛地拽了下去,跌坐在一具温热的身体上。 他们走的这条甬道狭窄,颇有山体一线天的感觉。本来就挤得慌,现在两人滚在一处,更是肉贴肉。 “嘘。”少司君捂住阿蛮的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话,“听。” 阿蛮收敛心神,于沙沙风声里,他听到了些许细碎的声响。 是脚步声。是布料擦过草木的声音。是交谈声。 “……还要再找吗?这么大一座山,跑了人怎么可能找到?” “血迹是通往那条小道,人肯定是往山下逃。” “他们必定在溪边休整过!” “别吵了!要是不能在山道挖通前杀了那个王爷,我们都别想活。” 最后说话的那个人许是威严深重,怒骂了几句后,其他人都闭嘴了。 声音的来源,就在他们顶上。 如果这些人多疑些,再往边上凌乱的泥道多走几步,就有可能发现这条裂缝。 可比起这个,他们说话的方式才叫阿蛮蹙眉。 果然他昨夜没听错,这些人说的是契语。 契语是一种黑话。 往往只有在和异族接壤的地方才会有人用。 用契语,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 听不出口音,分不出是哪个异族,也难以找起。 等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后,阿蛮也判断出他们的人数。 约莫十来二十人。 阿蛮的心往下沉,这不过只是分散搜索的部分人手,那现在整座山对少司君而言岂非天罗地网? 他屈指敲了敲少司君捂着他的手掌,示意撒手。 少司君倒是松开了,却又摸上了阿蛮的耳朵,微凉的手指揉搓着那可怜的耳垂,低低念了一句:“破了。” 阿蛮微愣,后知后觉想起来,昨天的确是被划破了点皮。不过其他擦伤的地方更多,他根本没留神这么点小伤口。 阿蛮挣扎着站起身来,回头看着仍坐在地上的少司君:“您当真将剩下所有的侍卫都遣派给了太子殿下?”就没给自己留下哪怕一点点防护? 那些因为迷药倒在地上的侍卫就暂且不论了,阿蛮甚至怀疑他们是与少司君一般无二的饵。 当然,少司君必定是其中最引人,也最令人瞩目的。 第43章 许多事情早在少司君的算计中,只是阿蛮不清楚他为何需要用这样铁血的手段,将自己也当做计划的一部分。 阿蛮隐隐感觉到某种冰凉的寒意,正在缓慢地渗透进骨髓。 也不知是否有这秋日的影响。 少司君仰起头,却没有回答阿蛮的问题,反而若有所思:“你很担心我的安全?” 一瞬间,阿蛮哑口无言。 “……我只是怕莫名其妙死在庆丰山。”阿蛮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飞快地转移话题,“这些人已经追到这里来了,这地方他们查探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要不然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休整吧。” 他紧张的时候,语速就有些快。 少司君面无表情地盯着阿蛮,当所有情绪收敛的瞬间,他的视线如刀锋般犀利,活似要剖开阿蛮的皮囊。 “不。” 一个低沉的否定就这么抛了出来,少司君眼眸里沉淀着某种暴戾的煞气:“当杀。” 随意又轻慢,仿若那不过浮毛之轻。 … 滴答—— 淅淅沥沥的雨,与滴滴答答的血。 老天翻脸无情,午后本是艳阳高照,却又突兀地下起了雨。 寒风,冷雨,与不安暴躁的情绪,让追杀小队没有觉察到致命的危险。 自然,也合该死去。 在这接连不断的雨幕里,腐烂的土腥味自地底翻涌,与满地残缺不堪的尸体缠绕一起,变作另外一种腐朽的气息。 阿蛮有点想吐。 雨水顺着鬓发滑落下来,他慢慢抬起手撸了把头发,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彻夜不睡到底有些影响他的精力,方才过于激烈的动作也让他的腰腹有些发疼。 那该死的、要命的束缚衣,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威胁了阿蛮的身体。 阿蛮握刀的手痉挛到发颤,那是用力过度后的疲乏。他甩了甩刀,将刀尖上的血气也淋于雨幕中。 “大王……” 阿蛮哑声,叫着那个嗜杀的暴徒,只是将将出声,又猛地停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发了什么疯,才会赞成少司君。 或许,少司君也并不在乎他的意见。 很显然昨夜的厮杀并没有满足少司君的杀性,那头暴戾的兽只是暂且蛰伏下来,在嗅闻到猎物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脱笼而出,追逐撕咬着猎物。 阿蛮有种奇异的恍惚感,似乎他之前所接触到的那部分少司君,都只是虚伪的人皮。 只是一头兽漫步世间时披上的皮囊。 啊……毕竟,此时此刻少司君抬眼望向他的眼神,先前所见的暴虐煞气已经彻底凝固成阴鸷残暴的黑暗。 怎么能忽略掉呢? 阿蛮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着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少司君。 先前种种,都是假象。 身为死士,他不该对危险的存在有着本能的察觉吗? 阿蛮那该死的敏感的神经偏偏在少司君的面前总是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大概是自作孽不可活罢。 这是他犯下的错误。 刚才阿蛮短暂急促的呼唤,到底吸引了少司君的注意。 他朝着阿蛮走来。 很少有人会给阿蛮这样强迫的威压,仿佛每一步都会踏碎地面。 那种沉重的压力,迫使着阿蛮攥紧了手里的兵刃。 他没有动,也没有后退。 直到少司君在他面前停下。 那兽微微前倾着身体,冰凉的鼻尖蹭过阿蛮的脸颊,继而缓缓落入脖颈处。 那一瞬间,阿蛮几乎连呼吸都停住。 他猛地意识到,少司君在嗅闻他的气息。 冰凉的雨水,带走了大多的气味。 而最浓郁的地方,自然是血脉喷张之处。 这显然是少司君不能忍受的。 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全然不像对待其他造物那样暴虐,他轻轻蹭过的皮肤一阵阵轻颤,在那甜美的气息里,也夹杂着恐惧的味道。 “你的呼吸,不对。” 那头怪物亲密地拢上阿蛮的腰,正正掐住隐隐发痛的骨头上。 又一个错误。 他不该让少司君近身。 少司君跪倒在他的身前,那姿势让阿蛮吓得几乎要后退。 可几乎,便意味着不能。 那双手正牢牢禁锢着他的腰,他的动作。 “有东西在束缚着阿蛮,”像是毒蛇一般危险的嘶嘶鸣声响起,怪物仰头看他,用那张美丽至极的苍白面孔淫靡地蹭过某个隐秘之处,“……到底,是什么呢?” 阿蛮浑身汗毛耸立,毛骨悚然顺着他的脊椎窜上来。 于他而言,真正的恐惧降临了。 第22章 少司君做事很随心所欲,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理由,只要他想,那便做了。 不为目的,没有缘由。 正如他之前有过对阿蛮的怀疑,可为何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何偏偏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 哈,为何需要理由呢? 锵—— 极其刺耳的一声。 两柄曾经并肩作战的兵刃碰撞在一处,任何一方持刀的人都不肯退缩。 雨水打湿阿蛮的睫毛,不断冲刷带走残留的血气,连呼吸都只剩下冰凉的寒气。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与他不过半臂距离的少司君,漆黑的眼眸里半点情绪都没有。 第44章 一瞬间,所有曾经流淌的柔软情绪都封闭不见,此时此刻的阿蛮又仿若回到最初,变成那颗一言不发的石头。 可少司君如何愿意,如何能忍受? 同样漆黑的眼眸紧盯着阿蛮,暴戾的火焰在瞳孔里炽烈燃烧,它会毫无怜悯之心地毁灭所有。 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雨幕中响起,这又是一场厮杀。这阵仗比起之前虽然不算大,可两个人也根本没有留守,像是拼尽全力在厮杀。 只是不同于先前的残暴,这新生的战役更像是两头兽正在确认领地,或者,某种另类的求偶方式? 阿蛮横刀挡住少司君的刀锋,那巨大的力气逼得他闷哼了声。 他的呼吸异常急促,就连喉咙都火辣辣地刺痛,他勉强咽下一口腥甜,手腕一转抽开刀锋就地一滚。 他肋骨生疼,让翻身的动作变得僵硬,险之又险避开了少司君的攻击。 可比起这点刺痛,阿蛮的手已经要握不住刀。 背着少司君走了一宿的山路,迄今不曾休息,再加上一场精疲力尽的搏杀……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哪怕阿蛮如何用力紧攥着刀柄,那种麻胀已经蔓延到他的小臂。他知道只要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会抓不住这沉重的刀柄。 趁着这时间来临之前,他必须尽快解决,如果不行,那就只能意味着他的死亡将至。 毕竟谁也不知道少司君在戳破他的身份之后会做出什么。 阿蛮咬住腮帮子,血味刺激着他清醒,一个跨步绕过树干,拉开两人的距离,左手扒住树皮猛地一个旋滑踹向少司君的膝盖骨。 少司君的瞳孔紧紧收缩,凶狠的表情下尽是狂热,他比之以往任何一场都要沉浸于战斗中,那种兴奋感让他全然没收住力道。 锵锵锵—— 接连不断的劈砍砸在刀背上,硬生生将阿蛮压得跪倒在地,趁着他失神的瞬间,少司君刀尖一勾挑飞了他的兵刃。 悬飞出去的兵刃摔落在泥泞里,发出激荡的喧哗声,可比之更激烈的,却是少司君也一同抛开兵器后的撕打。 阿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直到被榨干以后的力量前都不曾罢休。 “唔——” 他被少司君抓着衣领狠狠掼在粗糙树干上,终于被逼出了第一个气声。他的右手被拧到后背,强硬的力量压在他的脊背上,任着阿蛮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 ……凭什么这人没怎么吃东西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啊! 阿蛮气得用左手捶了两记树干。 一时间,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与两人剧烈动作后粗重的呼吸声。 阿蛮能感觉到后背沉重的压迫,他们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迫使得他磨|蹭|到那粗糙的树皮。 无端的,阿蛮打了个寒颤,下一瞬,一声哀鸣无法自控地自喉咙溢出。 少司君的牙齿狠狠咬穿他的脖颈,剧烈的撕裂痛苦中,鲜热的血液流淌而出,被男人所吸食。 血液如甜蜜浓浆滑入少司君的喉咙,让他无法自控地发出一声咆哮,这种甜美的芬芳以摧枯拉朽的力量碾碎了他所有的克制。 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是少司君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进食。大量的血液吞吃入腹,饥肠辘辘的怪物发出餍|足的叹息。 他在猎食本能的刺激下撕咬出更大的口子,吞吃着愈发多的血液。 “……嘶……唔呜……” 如果不是阿蛮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勉强拽住他最后一丝克制,或许少司君会一口一口地将新鲜的皮肉吞下,以填平那从未真正得到满足的食欲。 “……大王……” 粗厚的舌头反复、执着地舔过血脉跳动最激烈的所在,那也同样是味道最浓郁的地方之一。 “少司君!” 阿蛮的声音就像是穿刺迷雾的微光,尽管有些虚弱,可在拼尽全力之下,还是勉强吸引了少司君的注意力。 他感到男人的动作稍稍停下,而后更为冰凉的鼻尖蹭上他的耳根,那种怪异的触感让阿蛮的身体一阵阵打着颤。猎食者与猎物的关系,总会让处于下方的猎物瑟瑟发抖。 只是阿蛮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源于失血过多。 “……你还是把我杀了吧。”阿蛮没再挣扎,用额头抵着粗糙的树干,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刚杀的猎物,起码足够新鲜。”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感。 技不如人,是他应得的。 只是哪怕要吃,也别是这种活生生的吃法吧? 阿蛮晕乎乎地想,难道真的要让他亲眼感受着少司君到底是怎么把他一点点撕咬干净吗? 那他的下场,未免比那些杀手还要惨烈倒霉些……不过,再一想他曾经袭杀楚王的经历,好像这也是他该有的报应…… 阿蛮疲惫到极致的身体再撑不住,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彻底地软倒下去。 … 下雨了。 阿蛮趴在窗前,仰头看着雨。 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而后一道温热的身体也跟着挤过来,清朗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埋汰:“就这点雨,有什么值当你看了这么久?” “是春雨呀。”阿蛮淡淡地说,“这个月盼了好久,总算下了第一场雨。” 他一转头,就看到司君那张漂亮的脸庞正蹭在他的胳膊上。 第45章 阿蛮一怔,下意识要后退,却被书生牢牢抓住了胳膊,那双清润的眼眸扫了过来,带着几分迷茫。 “阿蛮,你躲什么呢?” 阿蛮越是往后躲,司君就会跟着挤过来,偏生要挨蹭在他身边。 真是奇怪,司君分明年长,可阿蛮为什么总觉得他在撒娇? 大概是因为司君的距离感很奇怪。 最开始将司君捡回来的时候,阿蛮就觉得他像是一头暴躁的小兽,时不时就冷着脸,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 可很快,这种薄凉就莫名其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过分亲近的黏糊感。 阿蛮少与人亲近,往往会接触到其他人的时刻,也正是厮杀与搏斗的瞬间,故而每次司君出其不意接近他时,他总会下意识出手。 好几次,都差点伤了司君。 要么背摔,要么过肩摔,再不济也是一个肘击,想想也是可怜。 司君又是个爱撒娇的脾气,要是被阿蛮抓了、压了哪,接下来好几天都会哀哀地瞅他。 这硬是让阿蛮那本就冷淡的心里滋生出了一点点难得的愧疚感。 于是乎,阿蛮开始尽量克制自己的本能。 先是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不要去戒备司君……司君不会伤害他,司君就是个书生,只是长得过分漂亮……他只是个普通人…… 忍耐,压抑,与克制。 经过几番痛苦的挣扎,阿蛮终于将那生死间磨砺出来的本能压制下来。 司君再靠近阿蛮的时候,他不会再下意识出手伤人。 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天,司君的眼睛盛满了笑意。 ……那多漂亮呀。 望着那一幕的阿蛮在心里赞叹,他喜欢司君笑起来的模样。 所以,他也纵容了司君没有距离感的坏毛病。 偶尔外出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养伤的司君坐在小院里。在听到脚步声后,他就会循着声响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阿蛮。 冷漠会淡去,无情融化成多情,司君眉眼弯弯,朝着他笑了起来。 那种等待,那种欢喜,在那一瞬间化作利刃彻底贯穿了阿蛮,让他怔愣地停在原地。 某种酸涩的,膨胀的感觉挤满了他的胸腔,竟是让他动也不动,只能呆呆看着司君。 他不懂这些慌乱的情绪意味着什么,只得无措地将其藏起来。 藏得深些,再深些才好。 他本能地知道,这决不能被暗楼知晓。 毕竟,这是阿蛮偷来的宝贝。 司君站起身,一步步朝着阿蛮走过来,可不知为何,本该觉得欢喜的他却是下意识往后倒退。 司君越是靠近,阿蛮就越压不住那种逃跑的冲动。 他听到司君叫他。 “阿蛮——” 在话出口的那瞬间,阿蛮的耳边仿若听到了二重奏,犹如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 啪嗒—— 还是雨声……不是……是柴火燃烧的声音……下雨天的柴火…… 断断续续的念头闪过,阿蛮的睫毛颤抖了几下。他略一动,刺痛自脖颈蔓延而来,彻底将他惊醒。 阿蛮猛地睁开眼,就见顶上是黑漆漆的石壁。 这是哪? ……他没死? 这接连两个想法窜过脑子的瞬间,阿蛮一下子坐起来,却牵动腰腹的闷痛,又歪倒在一边。 他的呼吸仍是急促,且喘不过气。 束缚衣正牢牢地压制着他的腰腹肋骨,以至于连大口呼吸都是痛苦。 阿蛮勉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声,迅速打量了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个有些阴暗的洞穴,地面出乎意料是干燥的,只是呼吸间的空气透着潮|湿的气息。外面还下着雨,可洞穴内却有跳动的火光。 阿蛮的视线不自觉被靠近洞口的那丛篝火吸引,现在的天气,上哪有这般干燥的柴火? 他摸上脖颈处的伤口,奇异发现那地方竟被好生包扎起来。手指顺着粗糙的边缘摩擦过去,这是少司君做的? 只这洞穴内却没有他的踪影。 阿蛮看向山洞深处,那幽深不可见底的甬道内,隐隐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只这轻微的动作,就已经能感受到四肢的酸痛无力。 阿蛮对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以现在这样的体力,他是无法和少司君抗衡的。 可少司君为什么不杀他? 换句话说,他为什么不吃了他? 阿蛮可还记得,男人利齿咬下的那瞬间,那人几乎连整个身体都在颤栗。 那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漫长饥饿后终于得到满足的狂喜。 当人如同动物那般也成为食物时,哪怕再如何镇定的人,都未必能克制住惶恐。 而眼下,阿蛮能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注视着男人自山洞甬道步出,已经是非比寻常的毅力了。 男人一手拎着捆好的干柴,一手提着刀,如此寻常的动作被他做来却平添了几分煞气。 可更为人瞩目的却是他正赤|裸着上半身,下|身也只着亵裤。那富有爆发力的漂亮皮肉与紧致腰身散发着强烈的雄性气息,在意识到阿蛮醒来的瞬间,少司君抬起眼,是阴郁而压迫的一眼。 阿蛮的眼神只在那赤|裸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就跟被火烫了似地落在少司君手里提着的干柴上。 如果不是这怪异的僵硬气氛,他定要拿这点来转移话题。 第46章 这山洞中怎会有干柴? “山洞的另一个出口,是一线天。有突出山石遮挡,依附洞口生长的小树还算干燥。” 阿蛮分明没有说出口,可少司君似乎循着他的视线猜出了他的问题,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只从这一句的平静里,似乎能判断出少司君已经恢复了正常。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阿蛮的神经却依然紧绷,始终无法放松下来。 他就这么靠着墙站着,注视着男人自他面前经过,将收拾出来的一部分柴火丢到火堆里燃烧。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有些暗淡的火苗又跳动起来,将昏暗的山洞照得明亮许多。 已经入了夜,雨势仍是大,这火堆是唯一的光源。 其实这很危险。 尤其是在野外追逐的过程中,生火就意味着给对方留下鲜明的痕迹。如果那些人入了夜都要冒雨追踪的话,未必不能找到…… 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阿蛮强迫自己中断了念头。 就算少司君被抓了,和阿蛮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这么认真思考做什么? “你只睡了一会。”少司君背对着他,平静地说,“你可以再睡一会。” 阿蛮惊讶地意识到,少司君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谨慎地回答:“不必。” 阿蛮还能感觉到那种虚弱在四肢游荡,可自梦中惊醒的感觉并不舒服,现在的环境也不足够安全。这两种原因叠加之下,他一旦清醒就很难再入睡。 曾经在暗楼内的锻炼也确保了阿蛮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也能保持着一定的理智。 少司君起身看向他,背对着火光,阿蛮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只一瞬,阿蛮就意识到危险从何而来。 少司君一步步朝着他走来,越是靠近,那强烈的窥视感就越发紧逼,仿佛空气都变得炽热起来。 阿蛮伸手拦住他,男人并不在意,也就顺着他的力道停下来。 两人的距离只有半臂之远,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 “我本想让你多休息。” 几乎同时开口,不过因为阿蛮的踌躇,他的话还没开口就被少司君打断。 听到男人的话,阿蛮没忍住扬起眉头。 就看到他不紧不慢露出一个略有恶意的微笑:“毕竟我怕接下来的事情,阿蛮再承受不住,晕过去了……那可怎么办?” 阿蛮后背发凉,近乎本能地动起手来。 不过几招,乏力的他被掐着腰抵在了墙面上,粗糙的石壁摩擦得皮肉生疼,可这都无法引起阿蛮的在意。 他反射性要按住少司君另一只手。 一只抓在阿蛮绦带上的手。 “我饿了。” 就在两人相持间,少司君出其不意地说。 “……饿了就去打猎。” 这山中也不至于连一点吃都没有。 可即便阿蛮这么说,可他和男人都心知肚明,男人说的饿,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饿。 ”可是阿蛮呀……“少司君的声音变得柔|软而甜蜜,仿佛是浸泡在蜜罐子里才能有的嗓音莫名的熟悉,“那些东西,可从来都没让我吃饱过呢。” 真是奇怪,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温柔,却让阿蛮汗毛耸立。 滋啦—— 就在那样称得上悦耳的低笑声里,少司君的手指突破了阿蛮的阻拦,撕开了本就岌岌可危的绦带,布料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露出里面的亵|衣。 阿蛮是那种哪怕被逼到了绝境,也还会试图寻找出路的人,哪怕是现在已经近乎没有力气,却还是会试图挣出一线生机。 如果是平常,少司君会很乐意看到阿蛮垂死挣扎的模样。 毕竟,那是一种极难得的生命力。 可现在,少司君只想剥开他的礼物。 继撕开阿蛮的外衫,他又以同样强硬的态度撕开了内里的亵|衣,把微凉的手指伸了进去。 哈,少司君低低笑出声来。 入手紧绷的感觉,让他流露出某种奇异的愉悦感。 他低头去看阿蛮的表情。 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底下,到底有着一闪而过的惊慌。 而后,阿蛮到底忍不住少司君这种死亡逼视,一手盖在他的脸上拼命将他往外退。 这几乎是本能的动作。 ……呃,在少司君还是司君的时候,在他太过无视距离腻歪的时候,阿蛮的确是会这么做。 只是,当他这么对待少司君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掌心湿|漉|漉的触感,这惊得他立刻抽回了手。 阿蛮气急:“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说到底,那也是另外一个人的皮肉。 少司君漫不经心地说:“阿蛮都建议我吃了你,而今又怎么会觉得,我会嫌弃你呢?” 阿蛮扯了扯嘴角:“……我是让大王杀了我后再吃。” “阿蛮还是活着的时候比较有趣。”少司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就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小秘密,“毕竟,要是换做其他人,怎有这样的胆量?” 阿蛮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男人一边说着说,一边撕开了其余的布料。 纵然到了这个地步,阿蛮心知少司君已经知道得差不多,可这样的动作仍是带来无法磨灭的羞耻感。 第47章 所有的隐秘,都在少司君的强制下被迫袒露。 男人的视线在束缚衣上逡巡,似是困惑似是赞叹,手指也不由得抚上束缚衣的边缘,指腹细细摩擦着那一层被勒住的皮肉。 一点又一点,蹭得令人发痒。 阿蛮的呼吸紧绷,胸腔的起伏几乎凝滞住,少司君的手掌却是压在了他的小|腹上,强悍的压力迫使得他急促呼吸了两下,带动着手腕也上下起伏,那动作硬是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暧|昧。 “好阿蛮,告诉我,该怎么解开这玩意?”少司君唤着他的名字,就像是在咀嚼着肥美的猎物,“我可不想弄坏你。” 阿蛮沉默了许久,仿佛是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直到火堆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仿若才惊动了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个字几乎是自喉咙里挤出来:“后背。” 就在这句话音刚落下,阿蛮就被重新放到在地上,上半身的衣服彻底除去,只余下那牢固的束缚衣还停留在身上。 后背是习武之人最为防备的要害之一,每每被迫保持着这种姿势,阿蛮都无法放松下来。 男人的指腹抚上赤|裸的后背时,阿蛮几乎要跳起来,却被强硬的力道压制下去。 那束缚衣是用某种特制的布料制造而成,不可能单靠力气将其撕毁。其开口就在后背处,凭借着系带将左右牢牢锁住,一般凭借着自己很难穿脱,不过阿蛮早已习以为常。 可习惯不代表没有伤害。 当少司君挑开第一个结口时,阿蛮的呼吸一窒。 第二个,第三个…… 当所有的结口都被彻底解开的时候,那口气才长长地吐了出来。 男人的动作变得粗鲁了些,一把将左右扯得更开,将其彻底剥离,随手抛在了火堆边上。听着那声脆响,阿蛮无意识颤抖了下。 他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可少司君不允许他这样做。 男人的手掌压在阿蛮赤|裸的背脊上,不住摩|挲着那在松开束缚后飞快红|肿起来的地方。 随着少司君的动作,阿蛮的颤抖越发明显,他微微挣扎了下,喉咙发出些许声响,“……你在做什么?” “阿蛮不觉得疼吗?”少司君居高临下压制着他,微微躬身靠在阿蛮的耳边,“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阿蛮抿紧了唇,那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逼红了他的眼角,叫他说不出话来。 少司君也不在意,似乎对他亲手剥光的阿蛮异常满意,略有粗糙的掌心磨蹭着整个后背,那竟像是某种怪异的安抚。那细细密密的颤抖也在这样的接触下平息,好似阿蛮已经被迫接受了现下的局面。 直到某个瞬间,阿蛮的腰腹猛地一卷,人已经侧过身来,拳头狠狠地砸向少司君。 啪—— 清脆的一声响,少司君牢牢抓住了阿蛮的拳头,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将那条胳膊强行压倒在阿蛮的头顶。而另一只手,已经被跨坐在阿蛮胸口的少司君以膝盖压住。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阿蛮,似是好奇,又觉得有趣:“怎到了这个时候,阿蛮还学不会放弃?” 放弃是什么东西? 是稍一松懈就必定死亡的结局。 要是随随便便就认命,他这命可活不到现在。 少司君许是为了一劳永逸,用方才撕碎的布料将阿蛮的两条胳膊都捆了起来,一边捆一边饶有趣味地说:“阿蛮要是不回答,那待会,我可要靠我自己的手段,将你的答案榨出来了。” 阿蛮没来由哆嗦了下,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确信自己一点都不想知道少司君的手段。 “……你方才说,你饿了。”阿蛮断断续续地说,“如果不逃走……” “阿蛮怕死?” 阿蛮沉默片刻,咬牙说:“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男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阿蛮挣扎的原因是为了什么? 少司君既不愿意撕裂猎物的喉咙,就只能换另一种方式渴求液|体。 少司君笑了起来,如蛇语般嘶嘶的声音响起,每一句都让人胆颤心惊,“哎呀,被阿蛮猜到了呢。” 阿蛮抿紧了唇,再度蹂|躏起自己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腮帮子。 只那细微的动作眨眼就被男人发现,他捏住阿蛮的脸,强迫他张开了嘴。 那血水也被少司君吞吃入腹中。 阿蛮被迫扬起头。 那唇舌间的刺痛与滋滋作响的水声让他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少司君只是在进食,可偏生是这样的方式…… 直到少司君略有满足,他方才压着阿蛮的胸口抬起头来,朝着身下的青年微微扬唇。 ——我的。 哪怕只是无声,阿蛮都能听到少司君这么说。 阿蛮的喉咙像是被无数棉花堵住,却还是拼命让那声音自牙龈里挤出来:“……我不属于你。” 而这话,终于让少司君如同戏耍的动作停下来,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阿蛮,那目光如同利刃深深扎穿青年的皮肉骨血,仿佛剥开一层还不够,他非得要彻底撕开阿蛮所有的伪装才行。 “阿蛮不喜欢这样吗?”手指顺着阿蛮留有掐痕的脸颊滑落到胸口,继而在他的小|腹打着转,少司君似笑非笑,“可我怎么觉得,你更喜欢这样?” 他歪着头,漂亮的嘴巴吐出残酷的话语。 第48章 “……完全地属于谁,或者,拥有谁。” 阿蛮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些藏于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尚且弄不清楚的情感被少司君干脆又直接地扯出来,以至于在直面的那一瞬间,就连阿蛮也分辨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是遗憾呢,在我之前,有人也曾试图驯养你……”少司君漫不经心地扯下阿蛮裤子的系带,“是那苏喆?” 少司君敏锐地意识到,在他之前,也当有人与阿蛮亲密接触过,有些时候,阿蛮望着他的眼神,当真是有趣极了。 阿蛮在透过他,看着谁? 阿蛮一边警惕少司君越来越荒唐的动作,一边又被他的话噎住。 ……为什么又提苏喆! “仔细想想,也许不是呢。”少司君勾起一个恶意的笑容,“毕竟阿蛮的身份是假的,谁又能肯定,那苏喆便是真的呢?”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的手指探入布料深处。 哎呀哎呀,阿蛮果真不是女儿身呢。 怪物兴奋地露出了獠牙。 那条小蛇,到底被唤醒。 阿蛮的反应远比少司君预料到的还要激烈。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被束缚住的双臂无法动弹,那就用脚,用尽一切还能动的肢体去反抗。 他的的眼角是一片烧起的红。 羞耻,不堪。 与迷茫的青涩。 少司君喜欢阿蛮身上任何倾泻出来的情绪,不论是好的,坏的,欢愉的,痛苦的,只要这一切是他给予,是他施加的,他便无比兴奋。 他笑出声来。 那是一种极其恶劣,扭曲的反应。 “原来阿蛮和那个人,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吗?”少司君的声线低沉下来,流露出紧绷的亢奋,“那这样如何?” 那手指灵巧得要命,自上而下滑落,带来毛骨悚然的酥|麻。 那对阿蛮来说,的确称得上毛骨悚然。 他自己不是没碰过,年少时总会有醒来后不得已的情况,只是次数并不多。毕竟大量的体力都消耗在训练和任务里,哪有什么精力来思考这样? 在进入暗楼后那么久以来,唯一称得上悠闲的时间,竟是在宁兰郡的那段时日。 故而,也有那么几次晨起发作。 阿蛮要么就是躺在床上,等着那热意自己慢慢平复,极其偶尔的时候,会自行解决,也就那么一两次吧。 可倒霉的是,就在那么一两次中,阿蛮也不幸地遇到了变故。 他的呼吸急促,视线落在身上的少司君,没错,他那倒霉的,可怜的,少有的经历里,也有这个混蛋的出现。 那一天,当他试探时,窗外却响起了敲击声。 司君漫不经心的嗓音透过窗户传了进来,“阿蛮,你今日怎么还不起?” 阿蛮僵住。 连带着那小蛇也跟着僵住。 原本昂起的小蛇在短暂的停滞后,又变得更加茁壮成长,简直让阿蛮无地自容。 窗外司君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蛮?” 阿蛮深知这书生的坏毛病,要是他不应,这人真的会掀开窗户欢快地扑棱进来。 到时候这床上的狼藉,足以让阿蛮这辈子都羞耻到抬不起头来。 迫不得已,他只能压着声音说话,“我醒了,你且等等,我收拾收拾就起来。” “阿蛮既醒了,那我进去……” “不行!” 阿蛮几乎是抖着嗓子挤出这句话,“你不许进来,我这就出去。” 窗外的人停顿半晌,声音玩味。 “阿蛮,你莫不是背着我在偷吃什么好东西吧?” “……没有。” 阿蛮用力掐住小蛇的尖端,令它在剧痛中软倒在草丛里,可怜巴巴得要命。而它的主人也痛得无声攥紧拳头,却又快速地整理好了一切。 所以说,有过这样惨痛的经历,阿蛮又怎可能会再有多余的冲动,自然是从此封心锁欲,不曾宣泄。 可沉睡了这么久的小蛇却是不管不顾主人的心思,一经他人的触碰唤醒,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少司君轻佻的拔蛇助长,让那具身体哆嗦得更厉害。 在挣扎不了后,阿蛮开始忍耐。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他压抑着呼吸,克制着呻|吟。 可他偶尔颤抖的睫毛,时而急促的吐息,与彻底红透的脖颈却是赤|裸裸地袒露着一切。 这条小蛇到底稚嫩,也还很青涩。 轻易就倒戈在敌人的手里。 “……你放开,这不行,你……”阿蛮哆嗦起来,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快点撒手……” 那骤然僵住的身体,与紧随而来的气味,足以说明了一切。 少司君饶有趣味地看着小蛇吐出来的东西,尝了一口,“……倒是与其他味道不大一样。”而后,他竟是一口一口将其吞吃入腹。 骤然看到这一幕的阿蛮如遭雷劈,整个人都在哆嗦,而且哆嗦得远比之前还要厉害。 少司君扬眉:“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阿蛮气若游丝:“……猜到与亲眼看到,是两码事。” 这能一样吗? 当面让他看到如此羞耻的事情,他真的恨不得晕过去。 少司君笑了起来,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笑得次数实在是太多,就像是怒放而艳丽的罂粟,正肆无忌惮地蛊惑着独一无二的猎物。 第49章 “阿蛮呀,这可差得远呢。” 他在阿蛮的目瞪口呆下,慢条斯理地扶住那条软倒的小蛇,散落下来的头发跟随着少司君的动作扫落腿间。 阿蛮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可男人在做出如此疯狂之事时,那黑沉沉的眼珠子却是始终注视着阿蛮。 偏执。贪婪。 疲软的小蛇在温热的唇舌里,被强迫着再度醒来。 不知休的怪物,怎可能只吃一次,就能喂饱的?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洞穴入口时,燃烧了大半夜的篝火早就熄灭,只剩下残留的余温。 本该有鸟叫,雀鸣,或者任何生灵活动的声音。 可此时此刻这座山头却只留下肃静。 那奇异的肃杀之气,本就不同寻常。 自山道鱼贯而入的王府铁骑朝四面八方而去,恶狠狠地扑向要道。 只是这些阴谋与算计,此时都与阿蛮无关。 他又倦又困,再没有多余的精力。 只隐隐感觉睡了一会,而后就有人抱起他,略一惊动后,又在听不清的安抚声中昏睡过去。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那头怪物过分贪吃。 小蛇分明是新手,却是根本不顾它啜泣的可怜模样,一次又一次强迫着它哭得更大声。 当小蛇的主人也啜泣得厉害的时候,怪物又变作一副温柔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舔舐过他眼角的泪痕。 可那手底下生榨的动作,却是半点都没停下呢。 阿蛮疲累不堪,以至于其后发生的种种都模糊不清,也不清楚自己换过衣服,被搬上了马车。 而这些,都是少司君亲力亲为。 亲自带队找到楚王殿下的潘山海琢磨了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不远处的文士身上。 郎宣正蹲在树下,饶有趣味地观察着蚂蚁。 这些顽固的小生命经过风雨摧残,走蛟折磨后,仍然有不少族群存活,在风停雨歇后又钻了出来,紧张地忙活了起来。 “郎正卿,大王都受伤了,你还这么悠闲自在。”潘山海磨牙,“要不是你压着不让我趁夜进山,怎会有这样的事?” 郎宣漫不经意地摇了摇头:“你我都知道,这是大王拿定的主意,怎能肆意提前?” 潘山海咬牙:“这也是你拟定的主意。” 郎宣:“错了。大王的幕僚又非只我一个,应当说,这是大家伙一同商讨出来,最后呈现在大王案前。” 巧舌如簧! 潘山海深知自己口才是辩不过郎宣的,压根没打算和他继续瞎扯,“可这位夫人,又怎么能追上大王的步伐?” 若真的一切如计划所行,根本不可能会有阿蛮的出现。 郎宣意味深远:“原来少伯是拿不定,这才来找我探口风的。”他的目光自那堆修补巢穴的蚂蚁身上移开,落到那辆马车上。 而后,郎宣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 那是找到楚王的山洞。 只不过掩藏在漫长的山道后,已是看不清了。 他想起他们这群人寻到山洞时,楚王不许他们入内,却叫死士先行送进去衣物与水,而后又将那位夫人亲自抱出来,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漏…… “或许,大王也在筑巢呢?”郎宣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妙哉。” 潘山海无能狂怒,他最讨厌和这些谋士说话了,尤其是郎宣。总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仿佛说明白清楚些,活似要了他们的命! “潘山海。” 轻飘飘的一声传唤自马车而来,潘山海肃然,几步赶过去。 “还请大王吩咐。” “事情办得怎么样?” “府内叛徒十三人皆已活捉。庆丰山贼巢一百七十五人,死九十六,活七十九。太子殿下已安全回府。受灾百姓已经指引下山,不曾滞留。” 潘山海毕恭毕敬地说。 不得不说,这些杀手里,有一小半都是在进山前死的。 那一看,就和楚王脱不开干系。 这也是他们提心吊胆的缘故,大王一但杀疯了,可是会不管不顾的! 少司君只在听到太子消息时略有停顿,而后平静地吩咐下去,“那便下山罢,那些叛徒且留着命,别死了。” “唯。” 山路虽难走,到底被清理出能容马车经过的地方。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少司君垂眸打量着正常蜷缩在他腿边睡着的青年。 是呀,青年。 阿蛮可是个男人呢。 少司君的指腹摩挲着阿蛮红肿的眼睛,那是哭了太多次的后遗症。 而肿胀的地方,又哪里只有这一处? 阿蛮的小蛇,却也是红肿非常呢。 少司君坏得很,眼下还拨弄着阿蛮的耳垂,看沉睡的青年困顿地动了动,最后将整个脑袋都拱在他的手掌下,仿若这样就能让那头怪物满足。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呢? 还主动送上门。 真是个呆子。 少司君轻轻叹息,只那纯粹是虚伪作态,他是半点都没心软,也绝不可能动摇。 毕竟…… 嘻,怪物怎可能会轻易满足? 哪怕吃饱了也不餍足。 毕竟他还想看。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看着阿蛮在欲|望里沉沦,看着阿蛮羞耻到痛哭。 第50章 不管阿蛮惦记的人是谁,可往后余生,他只能记住少司君。 第23章 秋风秋雨,王府内一片肃杀。 自庆丰山归来的队伍,带着血腥的气息,整座城都寂静下来,不敢再有他念。 而在这片诡异的平静里,唯一的变动,或许是那位苏夫人搬家了。 在那人被楚王亲自抱回王府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已经安然存放在了昭阳殿。 包括秋禾,两位小太监,并着更多新来的宫人。 在昭阳殿的新主人还没抵达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将宫殿打扫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这位新主人还没缘得见,自回府以来都在昏睡。 “记住,这边不比碧华楼,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秋禾带着“三紫”穿行在几座肃静的宫宇中,一边与她说话,“要是出事,可谁都保不住你。” 秋禾一边这么说,却不自觉想到了昭阳殿的新主人……如果是那位的话,或许也未必不能。 “三紫”低眉顺眼,“姐姐,我晓得的。” 秋禾见她这般模样,到底是放了心。 从比之前闹腾的时候要强得多。 带着“三紫”认了一通道路,秋禾这才将人带了回去,顺带去厨房提了膳食过来。 刚回到昭阳殿外,就见李德匆匆出来,与她俩正面撞上。 李德和张顺是一开始被派来的小太监。 秋禾不免埋怨了句:“怎这般莽莽撞撞?” 李德脸上满是喜悦,拱着手说:“秋禾姐姐,夫人醒了。” 一时间,秋禾也露出喜色。 苏夫人与楚王一道回来后,迄今昏睡已有一日,着太医来看过,只说是失血过多,加之身体疲劳过度,这才一直低烧。 而今醒来,这些伺候的人自然高兴。 待到殿中,果然苏夫人已经醒来,正靠坐在床头出神,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这才朝着外头看来。 苏夫人的脸色比从前要苍白许多,黑亮的眼中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淡淡自他们几个身上扫过,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秋禾低声说:“夫人刚醒来,可要吃点什么?” “不要叫我夫人。”苏夫人开口了,竟是一把微凉的男声,“也不必这般待我。” 也是,毕竟这位苏夫人送回来的时候,便已是换了合适的男装,不再有任何伪装的那种,而今听到苏夫人真实的声音,这几个人也不觉得惊讶。 褪去伪装后的苏夫人与先前有几分相似,那些修饰也不过是将他身上过于男性化的部分稍加遮掩罢了,并未彻底改变他的模样。 他原本的模样,就很讨人喜欢。 是那种清清淡淡,却又很平和的感觉。 秋禾欠身:“夫人说笑了,奴婢怎敢不敬?” 苏夫人又倦怠地捏了捏眉心,袖口滑落下来的手腕露出了细细密密的痕迹。他像是发觉了,眼底一闪而过复杂的情绪,立刻放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方才说:“罢了,我不饿。你们都下去吧。” 话罢,他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等等,三紫先留下吧。” 秋禾与李德都恭敬欠身,朝外走的时候,秋禾与“三紫”使了个眼色,暗示她要好好安抚好苏夫人。 “三紫”低垂着眉眼,待到屋内没有了其他人,这才缓步走到床边。 阿蛮看了眼十三,下巴扬了扬,让他在床边坐下说话。 “我睡了多久?”阿蛮的声音沙哑,“一天?” “嗯。”十三点了点头。 他们这样的人,对于身体总归有些掌控力,哪怕受伤昏迷也不会有太长的时间,像阿蛮这种一昏一天的,确实少有。 “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十三叹了口气,“这得是多重的伤势,你真的为了救楚王而不计代价吗?” 阿蛮哽住,他如何能说,其实大部分失去的血都是被少司君给吞吃了?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回答十三的话。 “……这里是哪里?” “这是昭阳殿。”十三说,“楚王带着你回府后,就直接将你安置在这。” 阿蛮蹙眉,居然是昭阳殿? 昭阳殿自也属于王府后院的一部分,它的面积不是最大的,却是最靠近前院。 他暂时压下心中疑窦,问起十三关于庆丰山的事情。 十三娓娓道来。 那一夜,阿蛮追着楚王去后不久,整座寺庙就乱了。有数十人自百姓里冲杀出来,挟持了整座古庙。而楚王留下来的侍卫都中了迷|药,自然无法挣扎。 好在火势后来还是渐渐熄灭,可他们也不能乱跑,被歹人悉数关在房间内。 他几次出去查探,约莫摸清楚了这些人的来路。 他们说的都是契语,有些是关内人,有些却是关外的。端看那面孔,就能认出来是异族。 可是分不清口音,也无从辨别他们的来路。 这些人的目的是奔着楚王来的,太子不过是意外之喜。 可是当夜,太子在寺中离奇消失,楚王更是负伤逃走,不论哪个目的都是一场空。 这些人以古寺为据点,不停地派遣人手出去追查,后来不知是外出的人手出了什么意外,导致留守寺中的人起了内讧,他们大吵了一架后纷纷离开。 阿蛮忽而出声打断了十三的话:“你说他们还有人留守在寺庙中?” 第51章 “嗯。”十三点头,“是王府士兵入山的前一夜,他们才摒弃了古寺这个据点。” 阿蛮摇头:“我观那些追兵的言行,他们的目的只在楚王身上。可如果一心一意奔着追杀楚王,为何要留多余的人手在山上?” 留给他们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封锁山道,意外走蛟,这其中约莫两三天的时间,还要搜山……不该将所有的人手都投入其中吗? 为什么还要以古寺为据点,分出一部分人扎根在那? 听到这话,十三不免皱眉:“他们留守寺中,也没看他们做了什么,也不见骚扰那些百姓……” 阿蛮的脸色微变,喃喃着说:“或许,他们本就是两派勉强糅杂在一起的,也或许,他们之中有卧底。” 卧底?十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阿蛮。 “你是说楚王……” “这件事,自一开始,楚王就是心中有数。”阿蛮头疼地说,他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门突突跳动,“他进山,就是引蛇出洞,一箭三雕。”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边有问题?”十三立刻反应过来阿蛮的意思,“所以,从一开始,他拉着太子殿下去庆丰山……” 就是在赌! 真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可你说一箭三雕,”十三不免问,除了以身试险引出卧底,“这第二只被射的雕,说的是你吗?” 阿蛮:“……” 十三说话,有时真不中听。 阿蛮抹了把脸,视线不免在昭阳殿内滑过,最后落在床榻上。这床,这枕,这被褥,加之他身上的细软衣物,无一不精。 不论少司君有什么目的,在戳穿了阿蛮男扮女装的身份后,他都暂时不打算杀他。 “……这第二件事,的确是我。”阿蛮往后靠,有些疲倦地说,“楚王敏锐,不知何时窥破了我的伪装。” “可他为何不杀你?”十三问,“而今这殿中,甚至没有其他人。” 阿蛮听得出来十三的暗示。 他们都是死士,如果附近有人在盯梢,他们定能觉察。可阿蛮自醒来到现在,根本没有这样的感觉。 楚王将一个男扮女装,身负武力,不知目的,也有古怪的男子安置在内院,连一个盯梢的人都不派…… 这种行径称得上胆大妄为。 “……我不知道。”阿蛮嘀咕,“我原本以为,他会杀了我。” 就在伪装被戳破的那瞬间,少司君自下而上望着他的视线充斥着阴鸷暴戾的渴望,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生吞活剥了。 ……谁能想到,居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吞活剥! 一想到这个,阿蛮就有点憋气。 “好吧,这个暂且不论。”十三看得出来,阿蛮是真的不知原因,索性将这件事跳过,“这双雕我都能理解,可这第三雕何意?” 阿蛮看了眼十三,略有沉默。 其实十三很聪明,他看不穿这第三件事,纯粹只是因为他算是个局外人,没有局内人该有的视线。而阿蛮因为某种缘故,算是被少司君带进了局内,故而隐隐窥探到了某个隐秘的雏形。 “我怀疑,这第三只雕,与太子殿下有关。”阿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着一个不可外传的隐秘,“这两位的关系,或许不如表面那般亲密。” 听了这话,十三虽有吃惊,但还算镇定。 古往今来的皇子皇孙,就算幼年时关系再好,可长大成人后总会有各自的利益。寻常兄弟都会争执家产,更何况是这皇家? 两人又低低交流了许多,十三见阿蛮脸色依旧苍白,不免停下话头。 “你还是先好好歇息,不要多想。”他说完这话,稍作沉默,不知想到了什么,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显得有几分吞吞|吐吐,“只是十八,你应当知道,楚王只是你的任务对象吧?” 阿蛮反射性看向十三,却只在他的眼底看到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略略扯动嘴角:“自然,你不必担心。” 十三还想说什么,许是觉得气氛凝滞,到底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人都心知肚明,彼此是想起了从前一桩旧事。 只是有些话,想到归想到,却是不能提。 十三便不再多想,将方才提来的膳食取了来,强迫着没有胃口的阿蛮吃了些,又将本就温好的药盯着他吃下去。 阿蛮没忍住笑起来:“你怎么像是在哄孩子?” 十三漫不经心地说:“你刚才不肯吃东西的那样,不就像是个孩子吗?” 他伸手摸了摸阿蛮的头顶,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是我们这些人里,年纪最小的呢。没想到,最有出息的是你。” 阿蛮:“最有出息的,不该是你吗?” 一个十三,一个十八。 谁都能看得出来,十三是排在前面的吧。 十三笑了起来:“可是最得主人欢心的人,却是你呀。” 阿蛮无意识抿了抿唇,很快松开,“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主人当时过于愤怒,这才……”十三想要说什么,却被阿蛮摇头打断。 阿蛮平静地说:“十三,你不必说这些。若非楼内带我回去,我不会活到今日。为之生死,本就是应当的事。” 可阿蛮越是平静,就越是像一颗石头。 所有的情绪都内敛其中,无法窥探到他真实的情感。 第52章 十三想起那年的事,也有几分悲凉。 上位者的喜怒恩宠不过镜花水月,那些过往的情分转瞬就成空。 他要人死,就不可能活。 “我前些时候回去复命,去看过他们。”十三低声说,“给他们扫了扫墓,上了几炷香。” 阿蛮:“……多谢。” 十三叹了口气:“谢什么呢?他们本也是我的身边人。”当初十八被抛去宁兰郡做任务,那些人的尸骨还是十三去收殓的。 其实十八在暗楼内,也算是独特。 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以快准狠,可脱离了任务外的他是个有些心软的人。 不多,却足以被人利用。 有人会利用这份心软,试图让自己在暗楼存活下来。 十八很少关注,却不会去打破这层狐假虎威。他不怎么与人往来,可偶尔回去复命的时候,总会发现自己的房间干净得很,有准备好的热水,也有适合入口的糕点。 就是这样一层浅薄的关系。 仿佛一挥手就能拂去的丝丝缕缕,也勉强成为了十八与外界的联系之一。 可同样的,当十八任务失败,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这份浅薄的关系也同样能成为攻击的利刃。 当十八得知他们被派遣去完成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已经实在太迟了。 十三还记得那时候十八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他身受重伤,刚从昏迷中醒来,整个屋子都是难闻的血腥味。 就连坐起来的这个动作,都是勉强为之。 过了许久,他才看到十八动了动惨白的唇。 “幸好……”他喃喃地说,“你对主人来说,还有利用的价值……” 是啊,有利用的余地,总能侥幸而生。 而没有利用价值的狗,驯养再多年,顷刻也会成为抛弃的杂物。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十三不知道要怎么劝慰十八,而他也清楚,十八其实不需要其他人的劝解,因为这样的道理,他早已经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品尝过一回。 “你不必忧心忡忡。”阿蛮一抬头,看着十三顶着三紫的脸甚是忧愁,不免笑了起来,“难道是觉得,我会背弃主人吗?” “当然不会。”十三飞快地说,“可你要小心。”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叹息。 “待这里的事情传回去后,主人定会有新的命令。” 而那必定与楚王有关! … 阿蛮下午的时候又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他抬手摸了摸额间,已经不再低烧。 屋内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慢腾腾地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的睡姿摊平,动作间,脖颈的刺痛让他略微皱眉。 他想起楚王咬破他脖子时的亢奋,与那几乎无法停歇的吮吸……很显然,之前阿蛮的种种猜想是对的。 少司君所言那无药可医的顽疾,当真与吃人有关。 他无法从普通的进食中获取饱腹感? 必须得依赖吃人才能存活? 是所有人都可以,还是非得特定的人? ……不对,如果少司君真的习以为常吃人,在庆丰山酣战之时,他早该不加收敛,而他面对阿蛮时的言行…… 他看得出来,少司君一直在隐忍。 而且,他应当克制得很好。 若是早有这样的言行,主人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命阿蛮来试探。 ……可为何偏偏选这个时间来试探? 是少司君掠夺阿蛮的行径过于出奇,是另有阿蛮也不知道的原因? ……还是从一开始主人就知道? 他知道这顽疾。 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也清楚地知道少司君有可能患有这个顽疾。 难道,这是一种会在血脉里流传的可怕顽疾? 阿蛮抽丝剥茧到了最后,不免有些心惊。 如果不是少司君那口无遮拦的嘴,阿蛮也不可能推断到这个地步。如果主人知道阿蛮会猜到这么多,也定不会将这个任务交给他。 这些猜想,只能烂在心里。 决不能叫其他人知道,甚至连十三也不能告知。 不然主人或许会连十三也一并灭口。 阿蛮苦笑起来,这本该是不可外传的隐秘,可怎么在少司君那么肆意妄为,竟是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让他都有些后悔那时为何要听? 知道得太多,从不是好事。 阿蛮坐起身来,胸|前衣襟在睡着时弄乱了,露出了大片的胸口。他原本眼角的余光只是瞥过,忽而停顿,没忍住将更多的前襟扯开。 咬痕。 密密麻麻的咬痕,自胸|前遍布往下,几乎放眼所见皆是。 阿蛮心惊,猛地撸下袖口,就见除了手腕外,其他地方也处处都留有痕迹。 有的仅有牙痕,有的却是刺破皮肤的咬痕。 它们密密麻麻,它们重重叠叠,就像是另类的绳索遍布身体的任何一处,滋生出怪诞诡谲的束缚感。 这个疯子! 阿蛮忍着羞耻,扒开裤头往底下也看了一眼,就发现那周围也都是……可恶,他发疯的时候怎么不分场合啊! 满眼都是这些淫|乱的印记,让阿蛮又气又恼。 他该庆幸,少司君发疯的时候还留有理智,至少没将那小蛇也咬出痕迹来吗? 第53章 一想到这,阿蛮就羞愤地捂住自己的脸,发出痛苦的呻|吟。 如果没去看,如果没去想,阿蛮是可以克制自己将那件事压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要想起来的,可偏偏少司君留下来的痕迹是如此之多,让他连回避都没法回避。 就算少司君真的要靠着那什么进食,可为什么连这个也吃啊啊啊! 一想到少司君用那沙哑魅惑的嗓音在他耳边低语,却是为了哄骗那条小蛇吐出更多的液|体来尝尝,那羞愤的红就爬满阿蛮的脸与脖子,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阿蛮是想了什么,怎脸这么红?”一道声音石破天惊地响起,“若是在从前还需男扮女装的时候,也不用什么胭脂水粉了。” 少司君如背后灵般出现。 阿蛮就像是炸了毛的狸奴猛地一个蛄蛹,头也不回地用被褥将自己滚成条条。 少司君扬眉,似乎没想到一贯冷静的阿蛮会有这样的动作,这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原来阿蛮不仅很青涩,在这种事上,竟也是如此纯粹而懵懂的态度吗?只会下意识地躲避,寄望于猎食者能放过他? 这也未免太乖。 乖到让人想要碾碎他。 少司君的眼底是鲜明的恶劣,可说出来的话又带了几分怪异的温柔诱哄:“我可是听说阿蛮醒了,这才特意赶回来的,结果就只让我看了一面,那我可就白淋雨了。”他那声音放软,放柔的时候,听起来可真是动人。 于是,少司君看到那条被子动了动。 他脸上的笑容无意识地扩大。 哎呀,抓住阿蛮吃软不吃硬的坏毛病了。 有时候阿蛮应该改改这个坏毛病,不然总会被某些恶劣的人利用。 挣扎片刻,阿蛮顶着一头毛绒绒的头发出现。 他面无表情,整张脸却是红的。 哎呀,不只是脸,连带脖子也是红彤彤的。 那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诡异,阿蛮不得不出声打断这奇怪的氛围:“……大王走路怎么没声的?” 同时,眼睛也不免往少司君身上瞥了几眼,那头发,肩膀,的确是有几分湿|润的凉气。 “是阿蛮太专注没发现。”少司君为自己正名,“我可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这王府都是你的,有哪里需要不光明正大吗? 阿蛮在心里嘀嘀咕咕。 真是奇怪呀。 阿蛮捂着自己的后脖颈。 他不该对少司君这么没戒备心的。 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罪于从前那段经历麻痹了阿蛮的本能。 错误地将一头虎豹认作温顺的羊。 少司君漫不经心地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阿蛮的身体,不论言行举止,亦或是神情做派,都非常的正常。 可这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位在庆丰山发的疯就暂且不说,可在戳穿了阿蛮男扮女装的身份后,他为何还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妇人的身份是假的,那入谙分寺的经历,那些经受调查的身份也便有可能是假的。 少司君不可能猜不到这点。 那他迄今什么都不提,便是故意的。 故意看着阿蛮心焦,故意看着阿蛮担忧,再从旁细细观察发现其中的破绽…… 真是恶劣呀。 阿蛮在心里叹息,可真坏。 思及此处,阿蛮那焦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他镇定自若地与少司君交谈,当那大片的羞红也跟着褪去时,阿蛮看起来就和往常任何一个时候都毫无差别了。 冷静,内敛,不怎么爱说话。 像是一块封闭的顽石。 而少司君最爱做的事,就是将顽石生生敲开,再撬出内里最柔软胆怯的存在。 他不经意地抚上阿蛮的右手,那动作随意而轻慢,明显能感觉到掌心下的皮肤猛地紧绷起来。 少司君知道自己这张脸的优势。 只是从前没在意过。 人都是这样,长着一张脸,两个眼珠,一个鼻子,两个耳朵外加一个嘴巴,能看能用就行,差别何在? 可现在,他倒是觉得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还不错。 阿蛮吃软不吃硬。 当少司君笑起来的时候,当他放柔了说话的时候,当他无所顾忌地靠近、触碰、抚摸,就像是一个肆意的少年郎时,阿蛮总会无意识地退让。 就像在过去,曾有人这么待他过。 少司君如是想。 这个念头很叫人憎恶。 令人越发想要撕裂,吞噬,将他彻底毁掉。 少司君轻快肆意地抓住阿蛮的手指,声音却是与阴暗内心截然不同的兴味:“我曾记得,阿蛮说过自己是左撇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摩挲着右手上的茧子。有些太过明显的地方的茧子早已经被磨掉,余下的地方并不危险。 即便阿蛮清楚这点,却还是在少司君这缓慢的触碰下打起精神,“……大王说起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少司君的话。 毕竟,这的确是个谎言。 阿蛮只是左右手都能用,但最惯用的手,当然还是右手。 啊……是在庆丰山的时候。 阿蛮想起来了。 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他本能用的是右手。 以少司君的敏锐,自然是发现了。 少司君牵起阿蛮的右手,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可阿蛮习武的时候更惯用的,却是右手?” 第54章 “……教导我的人,习惯用右手。” 这无疑是一句真话。 少司君捏了捏阿蛮的指尖,淡淡地说:“滑头。” 但阿蛮所言,也的确是一句避而不答的话。 谁说教导他的人是惯用右手,阿蛮就非得用右手不可? 少司君的手指顺着阿蛮的掌心往上攀爬,先是触碰到了手腕,继而伸进袖口向上撩起,露出底下那些暧|昧绯红的痕迹。 阿蛮的身体紧绷,几乎全神贯注。 明明少司君触碰到的地方,是平日里根本不会在意的皮肤。可当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些淫|靡的印记时,却像是掀起了一场怪异的焰火,所到之处都滚烫到发疼。 那种感觉,让阿蛮有些难捱。 他的左手下意识按住少司君那只作怪的手,这本意是为了阻止那人乱来,却是让两者紧密而不可分。 少司君似笑非笑地叹息了一声:“原来阿蛮这么想与我亲近?” 阿蛮像是被火烫到那般飞快地甩开少司君的手,他粗鲁地将袖口往下一扯,硬邦邦地说:“大王,我身体无事。您要是看够了,还请回去吧。” 胆大包天呀阿蛮,他在心里想。 你居然想要把楚王往外赶,难道没忘记自己小命就捏在那人的手里吗? 可阿蛮再也受不了这种古怪又黏糊的气氛,他宁愿被少司君砍几刀,也不想再浸泡在这种奇异的氛围里。 那就像是把他丢到沼泽里,有一种不论怎么挣扎都会被逐渐吞噬的窒息感。 他本能地觉察到不对劲。 并试图打破它。 少司君并不在意阿蛮出格的行为,应当说,就是阿蛮这种怕死又不太怕死的行为,才总能勾起他的兴趣。 ……或许,又比单纯的兴趣多上几分。 毕竟如果只是出于简单的有趣,少司君是不可能留下阿蛮的性命。 “阿蛮,我为何没有杀你呢?” 正在一心抵抗那黏糊糊的氛围的阿蛮愣住,也是没想到这话题是怎么一下子快进到这里的,他望向少司君,正正对上一双阴郁的眼。 “……您不觉得奇怪吗?”阿蛮轻声,“这是大王自己的疑窦,却反来问我这个外人?” “阿蛮怎能算是外人?”少司君笑起来,尽管他的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庆丰山上我们同生共死,这样紧密的关系,如何能分出来你我呢?” ……阿蛮有点反胃。 少司君是怎么将这么无耻的话说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静地开口:“……可能,就是因为我在庆丰山上试图救下大王,所以……” “不是呀阿蛮,”少司君柔柔地呼唤他的名字,而后摇了摇头,“我为何不在见到你的时候,就杀了你呢?” 再一次的,少司君道出他的问题。 只是更加明确,更加清晰。 初次相见的时候,于阿蛮而言能立刻想起来的,自然是在宁兰郡的时候,可很快他反应过来,此时少司君说的是谙分寺。 ……为何少司君在谙分寺见到阿蛮的时候,没杀了他? 阿蛮的呼吸急促了些,那不明显,却是身体戒备的反应。 他猜到少司君的言外之意。 少司君的确嗜杀残酷,可也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胡乱杀人的脾性,可他却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事出有因。 有什么样的缘由,会促使他做出这样的事?先前的猜想慢慢浮现上阿蛮的心头……是因为他的顽疾吗? 这世上应当不只有阿蛮会这般引起少司君的食欲,定还有其他…… 而这就是少司君对待那些人残酷的做法。 一但碰到,便摧毁他们。 这何其冷酷无情,又是多么倒霉。 少司君掐住阿蛮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男人的手指往下抚上脖颈,在那白净的绷带上来回摩擦,漫不经意地说道:“你自己都险些死过一回,却还有多余的心力去记挂其他人?” “……我没有。”阿蛮勉强说,“只是大王说的事情太可怕了。” 奇了怪了,少司君这人是有读心的本事吗?还是他最近伪装的功夫不到位,不能吧,这面无表情的功底他可是十成十的。 “很可怕?”少司君扬眉,“让你感到紧张。” “……对。”阿蛮硬着头皮说下去,“要命的事,怎么不让人紧张?” “天真呀阿蛮,我可是楚王。” “……对?” 这有什么需要强调的吗?少司君当然是楚王,他都有一个王府了还能不是吗…… 阿蛮如脱缰野马的思绪猛地刹住,是啊,少司君是楚王,对于天底下的人来说可是皇亲国戚,这样的人物,他们身边的人无不是精挑细选。 只要他想,不经他允许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那为什么又会有这样的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少司君的周围? 是试探。 还是恶劣的玩弄? 而少司君对此做出的反应是什么? 哈哈,自此,他便开始嗜杀。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当杀性成为他的一部分,当杀人也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时候,会有人关注少司君杀的那么多人里,有哪几个是特殊的另类的吗? 不会呀。